《逝水流年》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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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4135字

  不久,被傅雷称为文坛最美的收获的作品,横空出世了——《金锁记》。

  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张爱玲《金锁记》)

  姜家有三兄弟姜伯泽、姜仲泽、姜季泽,其中二少爷姜仲泽是个残废,无法与做官人家结亲,便娶了七巧做正房。

  天快亮,天底下黑漆漆的只有些矮楼房。渐渐,外面传来了卖豆腐花的悠悠吆喝豆腐——呕!

  刚过门的三奶奶兰仙穿好了衣裳要去给老太太请安,恰好大奶奶玳珍来了,相约一起去,便随口问道:“二嫂呢?”玳珍笑道:“她还有一会儿耽搁呢。”兰仙道:“打发二哥吃药?”玳珍四顾无人,便笑道:“吃药还在其次——”她轻轻地“嘘”了两声。兰仙诧异道:“两人都抽这个?”玳珍点头道:“你二哥是过了明路的,她这可是瞒着老太太的,叫我们夹在中间为难,处处还得替她遮盖遮盖。”玳珍兰仙挽手来到老太太卧室隔壁的起坐间,见老太太还没睡醒。

  二小姐姜云泽一边坐着,正拿着小钳子磕核桃,因丢下了站起来相见。玳珍把手搭在云泽肩上,笑道:还是云妹妹孝心,老太太昨儿一时高兴,叫作糖核桃,你就记住了。兰仙玳珍便围着桌子坐下了,帮着剥核桃。

  过了不久,丫鬟榴喜打起帘子,报道:“二奶奶来了。”兰仙、云泽起身让座,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住腰,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里一看,笑道:“人都齐了,今儿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迟到——摸着黑梳的头!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子呢?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横竖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寡妇了——不欺负我们,欺负谁?”七巧扯起手绢子的一角掩住了嘴唇道:“你倒跟我换一换试试,只怕你一晚上也过不惯。”玳珍咕噜了一句:“怎么你孩子也有了两个?”

  兰仙早看穿了七巧的为人和她在姜家的地位,微笑着,不大搭理她。七巧自觉无趣,踅到阳台上来,拾起云泽的辫梢来抖了一抖,说她头发稀疏了,人变瘦了:“小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云泽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恨道:“你今儿个真的发了疯了!平日还不够讨人嫌的?”

  老太太起来了,众人连忙扯扯衣襟,摸摸鬓角,打帘子进隔壁房里去,请了安,伺候老太太吃早饭。屋里头很静,只听见银筷子头上的细银炼条窸窣颤动。老太太信佛,饭后照例要做两个时辰的功课,众人退了出来。

  七巧却独自留了下来,也不顾外面之人听到,对有点耳聋的老太太大声说云泽头发掉了,肉也掉了,“女大不中留,赶紧写信给彭家,叫他们早早把她娶过去。”云泽气得跑出去哭了。

  玳珍去宽慰云泽去了,三爷却一路打着呵欠进来了。

  姜季泽结实、偏胖,脑后拖一根大辫,眉眼里总透着三分不耐烦,问妻子兰仙道:“谁在里头吱吱喳喳跟老太太说话?”兰仙道:“二嫂。”他抿着嘴摇摇头,兰仙笑道:“你也怕了她?”他不答,坐下,手里只管把核桃仁一个一个拈来吃。七巧掀着帘子出来了,一眼看见了季泽,身不由己地就走了过来,绕到兰仙椅子背后,两手兜在兰仙脖子上,脸冲着季泽,笑道:“这么一个人才出众的新娘子!三弟你还没谢谢我哪!要不是我催着他们早早替你办了这件事,这一耽搁,等打完了仗,指不定要十年八年呢!可不把你急坏了!”季泽不领情,七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忽道:“总算你这一个来月没出去胡闹过。真亏了新娘子留住了你。旁人跪下地来求你也留不住!”季泽反唇相讥道:“是吗?嫂子并没有留过我,怎见得留不住?”七巧笑得直不起腰道:“三妹妹,你也不管管他!这么个猴儿崽子,我眼看他长大的,他倒占起我的便宜来了!”

  七巧一边跟小叔子调情,一双手也不肯闲着,把兰仙揣着捏着,捶着打着。兰仙纵然有涵养,也忍不住要恼了;一性急,磕核桃使差了劲,把那二寸多长的指甲齐根折断起身走了。

  七巧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将手贴在他腿上,道:“你碰过你二哥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季泽轻佻地笑了一声,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脚:“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七巧道:“天哪,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季泽吓得站立起来要走。七巧道:“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过上了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

  季泽看着她,心里也动了一动。可是那不行,玩尽管玩,他早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一时的兴致过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面前,是个累赘。何况七巧的嘴这样敞,脾气这样躁,如何瞒得了人?何况她的人缘这样坏,上上下下谁肯代她包涵一点,她也许是豁出去了,闹穿了也满不在乎。他可是年纪轻轻的,凭什么要冒那个险,他侃侃说道:“二嫂,我虽年纪小,并不是一味胡来的人。”

  弹指过了十年。去年丈夫走了,今年婆婆又过世了。现在正式了叔公九老太爷出来为他们分家。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

  季泽在公账上拖欠过,他的一部分遗产被抵销了之后,还净欠六万,然而大房二房也只得就此算了,因为他是一无所有的人。他仅有的那一幢花园洋房,他为一个姨太太买,也已经抵押了出去。其余只有太太陪嫁过来的首饰,由兄弟三人均分,季泽的那一份也不便充公,因为是母亲留下的一点纪念。

  七巧突然叫了起来道:“九老太爷,那我们太吃亏了!”

  九老太爷睁了眼望着她道:“怎么?你连他娘丢下的几件首饰也舍不得给他?”

  七巧道:“亲兄弟,明算账,大哥大嫂不言语,我可不能不老着脸开口说句话。我须比不得大哥大嫂——我们死掉的那个若是有能耐出去做两任官,手头活便些,我也乐得放大方些,哪怕把从前的旧账一笔勾销呢?可怜我们那一个病病哼哼一辈子,何尝有过一文半文进账,丢下我们孤儿寡妇,就指着这两个死钱过活。我是个没脚蟹,长白还不满十四岁,往后苦日子有得过呢!”说着,流下泪来。

  九老太爷道:“依你便怎样?”

  七巧呜咽道:“哪儿由得我出主意呢?只求九老太爷替我们做主!”

  九老太爷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哼了一声道:“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只怕你不爱听!二房里有田地没人照管,三房里有人没有地,我待要叫季泽替你照管,你多少贴他些,又怕你不要他!”

  七巧冷笑道:“我倒想依你呢,只怕死掉的那个不依!”又叫来儿子长白,大哭大闹:“长白,你爹好苦呀!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为人一场,一天舒坦日子也没过着,临了丢下你这点骨血,人家还看不得你,千方百计图谋你的东西!”

  九老太爷气得把桌子一拍道:“我不管了!是你们求爹爹拜奶奶邀了我来的,你道我喜欢自找麻烦么?”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也不等人搀扶,一阵风走得无影无踪。

  僵持了几天,到底还是无声无息照原定计画分了家。

  七巧带着儿子长白,女儿长安另租了一幢屋子住下了,和姜家各房很少来往。

  隔了几个月,姜季泽忽然上门来了。七巧害怕他来借钱,他则说他那套房地价大涨,卖掉就有钱了。等七巧戒备之心稍松懈时,他开始撩拨她,带笑着将肩膀耸了一耸,迎着二嫂要打他的扇,凑了上去道:“你倒是打我一下罢!害得我浑身骨头痒着,不得劲儿!”七巧反而不敢打了。半晌,他又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家里的那个不好,为什么我拼命地在外头玩,把产业都败光了?你知道这都是为了谁?”七巧不知不觉有点胆寒,走得远远的。季泽跟了过来,在她对面站住了,小声道:“二嫂!——七巧!”

  七巧背过脸去淡淡笑道:“我要相信你才怪呢!”

  季泽着急道:“不错。你怎么能够相信我?自从你到我家来,我在家一刻也待不住,只想出去。你没来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荒唐过,后来那都是为了躲你。娶了兰仙来,我更玩得凶了,为了躲你之外又要躲她。见了你,说不了两句话我就要发脾气——你哪儿知道我心里的苦楚?你对我好,我心里更难受——我得管着我自己——我不能平白地坑坏了你,家里人多眼杂,让人知道了,我是个男子汉,还不打紧。你可了不得!”

  七巧的手直打颤,扇柄上的杏黄须子在她额上苏苏摩擦着。

  季泽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信了又怎样?横竖我们半辈子已经过去了,说也是白说。我只求你原谅我这一片心。我为你吃了这些苦,也就不算冤枉了。”

  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他是哄她么?他想她的钱——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仅仅这一转念便使她暴怒起来。

  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这厮手里,遂叫潘妈送些糕点进来,使他不能再说些迷人心性的话。

  潘妈在场,七巧没话找话地问道:“你卖房子,接洽得怎样了?”季泽一面吃,一面答道:“有人出八万五,我还没打定主意呢。”七巧沉吟道:“地段倒是好的。”季泽道:“谁都不赞成我脱手,说还要涨呢。”七巧又问了些详细情形,便道:“可惜我手头没有这一笔现款,不然我倒想买。”季泽道:“其实呢,我这房子倒不急,倒是咱们乡下你那些田,早早脱手的好。自从改了民国,接二连三的打仗,何尝有一年闲过,把地面上糟蹋得不成样子,中间还被收租的、师爷、地头蛇一层一层勒啃着,莫说这两年不是水就是旱,就遇着了丰年,也没有多少进账轮到我们头上。”

  季泽见七巧有意卖地买房,滔滔不绝地讲如何帮她卖地等事。不料,七巧突然将酸梅汤泼他身上,骂道:“你要我卖了田去买你的房子?你要我卖田?钱一经你的手,还有得说么?你哄我——你拿那样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傻子——”

  季泽计谋破灭,扬长出门去了,临行的时候还向丫鬟道:“等白哥儿下了学,叫他替他母亲请个医生来看看。”丫鬟吓糊涂了,连声答应着,被七巧兜脸给她一个耳刮子。

  七巧慌忙地,跌跌撞撞地上楼,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

  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季泽正在弄堂里望外走,长衫搭在臂上,飞扬着。

  七巧眼前仿佛挂了冰冷的珍珠帘,一阵热风来了,把那帘子紧紧贴在她脸上,风去了,又把帘子吸了回去,气还没透过来,风又来了,没头没脸包住她——一阵凉一阵热,她只是流着眼泪。

  眼前的世界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后的没投胎的鬼。

  过了秋天又是冬天,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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