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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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2653字

  范柳原跟她住在隔壁,出入总是肩并肩,夜深还到海岸上去散步,一点都不避嫌疑。一个保姆推着孩子的车走过,向流苏点点头,唤了一声“范太太”。白流苏脸上一僵,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皱着眉向范柳原白了一眼,低声道:“他们不知道怎么想着呢!”范柳原笑道:“唤你范太太的人,且不去管他们;倒是唤你做白小姐的人,才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呢!”白流苏变色。范柳原用手抚摸着下巴,微笑道:“你别枉担了这个虚名!”

  白流苏吃惊地朝他望望,蓦地里悟到他这人多么恶毒。他有意的当着人做出亲狎的神气,使她没法可证明他们没有发生关系。她势成骑虎,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除了做他的情妇之外没有第二条路。然而她如果迁就了他,不但前功尽弃,以后更是万劫不复了。她偏不!就算她枉担了虚名,他不过口头上占了她一个便宜。归根究底,他还是没得到她。既然他没有得到她,或许他有一天还会回到她这里来,带了较优的议和条件。

  白流苏打定了主意,便告诉范柳原她打算回上海去,范柳原却也不坚留,自告奋勇要送她回去。

  在船上,他们接近的机会很多,可是范柳原既能抗拒浅水湾的月色,就能抗拒甲板上的月色。他对她始终没有一句扎实的话。他的态度有点淡淡的,可是白流苏看得出他那闲适是一种自满的闲适——他拿稳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到了上海,他送她到家,自己没有下车。白公馆里早有了耳报神,探知六小姐在香港和范柳原同居了。如今她陪人家玩了一个多月,又若无其事的回来了,分明是存心要丢白家人的脸。

  白流苏勾搭上了范柳原,无非是图他的钱。真弄到了钱,也不会无声无息地回家来了,显然是没得到他什么好处。

  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

  白家人先议定了“家丑不可外扬”,然后分头去告诉亲戚朋友,迫他们宣誓保守秘密,然后再向亲友们一个个的探口气,打听他们知道了没有,知道了多少。最后大家觉得到底是瞒不住,爽性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拍着腿感慨一番。他们忙着种种手续,也忙了一秋天,因此迟迟的没向流苏采取断然行动。白流苏何尝不知道,她这一次回来,更不比往日。她和这家庭早是恩断义绝了。她未尝不想出去找个小事,胡乱混一碗饭吃。再苦些,也强如在家里受气。但是寻了个低三下四的职业,就失去了淑女的身份。那身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尤其是现在,她对范柳原还没有绝望,她不能先自贬身价,否则他更有了借口,拒绝和她结婚了。因此她无论如何得忍些时。

  熬到了十一月底,范柳原果然从香港来了电报。那电报,整个的白公馆里的人都传观过了。老太太方才把她叫去,递到她手里。只有寥寥几个字:“乞来港。船票已由通济隆办妥。”看了这一电报,她哭了。

  一个秋天,她已经老了两年——她可禁不起老!

  范柳原在细雨迷蒙的码头上迎接她。他说她的绿色玻璃雨衣像一只瓶,又注了一句:药瓶。她以为他在那里讽嘲她的孱弱,然而他又附耳加了一句:“你就是医我的药。”她红了脸,白了他一眼。

  他替她定下了原先的房间。

  在浴室里卸了晚妆,熄了灯出来,摸着黑过来,一脚踩在地板上的一只皮鞋上,差一点栽了一跤,正怪自己疏忽,没把鞋子收好,床上忽然有人笑道:“别吓着了!是我的鞋。”白流苏停了一会儿,问道:“你来做什么?”范柳原道:“我一直想从你的窗户里看月亮。这边屋里比那边看得清楚些。”

  十一月尾的纤月,仅仅是一钩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毕竟有点月意,映到窗子里来,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镜子。

  范柳原已经光着脚走到她后面,一只手搁在她头上,把她的脸倒扳了过来,吻她的嘴。这是他第一次吻她。

  白流苏觉得她的溜溜走了个圈子,倒在镜子上,背心紧紧抵着冰冷的镜子。他的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嘴。他还把她往镜子上推,他们似乎是跌到镜子里面,另一个昏昏的世界里去了,凉的凉,烫的烫,野火花直烧上身来。

  第二天,他告诉她,他一礼拜后就要上英国去。她要求他带她一同去,但是他回说那是不可能的。他提议替她在香港租下一幢房子住下,等到一年半载,他也就回来了。她如果愿意在上海住家,也听她的便。她当然不肯回上海。

  近三十的女人,往往有着反常的娇嫩,一转眼就憔悴了。总之,没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长期抓住一个男人,是一件艰难的、痛苦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走了,留她一个人在一个空房子里。

  然而就在他离开那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炮声响了。一炮一炮之间,冬晨的银雾渐渐散开,山巅、山洼子里,全岛上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喊着:“开仗了,开仗了。”

  第二天,门铃一响,白流苏自己去开门,见是范柳原返回来了,她捉住他的手,紧紧的搂住他的手臂。

  二人乘车去住浅水湾旅馆。

  范柳原叹道:“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白流苏也怆然,半晌方道:“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该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范柳原笑道:“你打算替我守节么?”他们两人都有点神经失常,无缘无故,齐声大笑。而且一笑便止不住。笑完了,浑身直打颤。

  停战间隙,他们又逃回到了家,家里一片狼藉,女佣也不见了。

  白流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凉的风。她确实知道浅水湾附近,灰砖砌的那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她仿佛做梦似的,又来到墙根下,迎面来了一个人,在这重逢了。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范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范柳原突然打起寒战来,向白流苏道:“现在你可该相信了:‘死生契阔’,我们自己哪儿做得了主?轰炸的时候,一个不巧——”白流苏嗔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做不了主的话!”范柳原笑道:“我并不是打退堂鼓。我的意思是——”

  “鬼使神差地,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范柳原动情地说道。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

  袁枚几乎是一口气读完这个故事的,当读到这最后一段时,他不由拍案叫好:“最后这句,画龙点睛!画龙点睛!”

  一座城的倾覆,成就了一段姻缘。

  张爱玲没想到的是,一个伪政权倾覆,也成就了她一段孽缘。

  沧海客归珠有泪,章台人去骨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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