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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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5143字

  七巧的儿子长白,女儿长安,年纪到了十三四岁,只因身材瘦小,看上去才只七八岁的光景。

  七巧的脚是缠过的,鞋里塞了棉花,装成半大的文明脚。为了管束女儿,遂将女儿裹起脚来,痛得长安鬼哭神号的。

  裹了一年多,七巧一时的兴致过去了,又经亲戚们劝着,也就渐渐放松了,然而长安的脚可不能完全恢复原状了。

  姜家大房三房里的儿女都进了洋学堂读书,七巧处处存心跟他们比赛着,便也要送长白去投考。长白除了打小牌之外,只喜欢跑跑票房,正在那里朝夕用功吊嗓子,只怕进学校要搁了他的功课,便不肯去。七巧无奈,只得把长安送到沪范女中。后又因为丢失了枕套手帕等小物件,七巧便闹着说要去找校长说话。长安怕丢脸,宁死也不到学校里去了。

  有人来替长安做媒,家境差一点的,七巧总疑心人家是贪她们的钱。若是那有财有势的,对方却又不十分热心,长安不过是中等姿色,她母亲出身既低,又有个不贤惠的名声,想必没有什么家教。因此高不成,低不就,一年一年耽搁了下去。

  长白在外面赌钱,捧女戏子,七巧还没甚话说,后来渐渐跟着他三叔逛起窑子来,七巧方才着了慌,手忙脚乱替他定亲,娶了一个袁家的小姐,小名芝寿。

  闹洞房时,长安见了新娘子,悄悄笑道:“皮色倒还白净,就是嘴唇太厚了些。”七巧冷笑道:“还说呢!你新嫂子这两片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旁边一个太太便道:“说是嘴唇厚的人天性厚哇!”七巧哼了一声,挑一只眉毛,歪着嘴,讥笑道:“天性厚,并不是什么好话。当着姑娘们,我也不便多说——但愿咱们白哥儿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七巧天生着一副高爽的喉咙,现在因为苍老了些,不那么尖了,可是依旧刮得人疼痛,像剃刀片。这两句话,说响不响,说轻也不轻。人丛里的新娘子的平板的脸与胸震了一震——多半是龙凤烛的火光的跳动。

  三朝过后,七巧嫌新娘子笨,诸事不如意,每每向亲戚们诉说着:“你们瞧咱们新少奶奶老实呀——一见了白哥儿,她就得去上马桶!”这话传到芝寿耳朵里,急得芝寿只待寻死。然而这还是没满月的时候,七巧还顾些脸面,后来索性这一类的话当着芝寿的面也说了起来,芝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若是木着脸装不听见,七巧便一拍桌子嗟叹起来道:“在儿子媳妇手里吃口饭,可真不容易!动不动就给人脸子看!”

  这些年来七巧的生命里只有一个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钱——横竖钱都是他的。可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他这一个人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这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亲,连烟都不给烧了。

  长白敞着衣领,露出里面的珠羔里子和白小褂。七巧把一只脚搁在他肩膀上,不住的轻轻踢着他的脖子,低声道:“我把你这不孝的奴才!打几时起变得这么不孝了?”长安在旁答道:“娶了媳妇忘了娘!”

  长安去睡后,七巧忽然含笑问道:“白哥儿你说,你媳妇儿好不好?”长白说道:“这有什么可说的?”禁不起母亲再三盘问,长白只得吐露一二。旁边递茶递水的老妈子们都背过脸去笑得格格的,丫头们都掩着嘴忍着笑回避出去了。七巧又是咬牙,又是笑,又是喃喃咒骂。长白说溜了嘴,止不住要说下去,足足说了一夜。

  次日,七巧一夜没合眼,却是精神百倍,邀了几家女眷来打牌,亲家母也在内。七巧把儿媳的床帏秘密宣布出来。亲家母听得面红耳赤仓皇逃离。

  长白对芝寿不甚中意,芝寿也把长白恨得牙痒痒的。夫妻不和,长白渐渐又往花街柳巷里走动。七巧把一个丫头绢儿给了他做小,还是牢笼不住他。七巧又变着方儿哄他抽大烟。长白一向就喜欢玩两口,只是没上瘾,现在吸得多了,也就收了心不大往外跑了,只在家守着母亲和新姨太太。

  长安二十四岁那年得了痢疾,七巧不替她延医服药,只劝她抽两筒鸦片,果然减轻了不少痛苦。病愈之后,也就上了瘾。未出阁的小姐,没有其他的消遣,一心一意地抽,结果,长安抽得倒比长白还要多。也有人劝阻,七巧道:“怕什么!莫说我们姜家还吃得起,就是我今天卖了两顷地给他们兄妹俩抽,又有谁敢放半个屁?姑娘赶明儿聘了人家,少不得有她这一份嫁妆。她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姑爷就是舍不得,也只好干望着她罢了!”

  话虽如此说,长安的婚事还是受了影响,来说媒的本来就不十分踊跃,如今竟绝迹了。长安到了近三十的时候,七巧见女儿注定了是要做老姑娘的了,便又换了一种论调,说道:“自己长得不好,嫁不掉,还怨我做娘的耽搁了她!成天挂搭着个脸,倒像我该还她二百钱似的。我留她在家里吃一碗闲茶闲饭,可没打算留她在家里给我气受!”

  季泽的女儿长馨给长安介绍一个从德国回来的,叫童世舫,比长安略大几岁。

  议妥了,由兰仙请客,两方面相亲。七巧病在床上,没有出场,因此长安便风平浪静地订了婚。在筵席上,兰仙与长馨强拉着长安的手,递到童世舫手里,童世舫当众替她套上了戒指。

  订婚之后,长安遮遮掩掩竟和世舫独出去了几次。

  空旷的绿草地上,许多人跑着、笑着、谈着,可是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

  长安带了点星光下的乱梦回家来,人变得异常沉默了,却时时微笑着。七巧见了,不由得有气,便冷言冷语道:“这些年来,多多怠慢了姑娘,不怪姑娘难得开个笑脸。这下子跳出了姜家的门,称了心愿了,再快活些,可也别这么摆在脸上呀——叫人寒心!”依着长安素日的性子,就要回嘴,无如长安近来像换了个人似的,听了也不计较。

  长安订婚那天,大奶奶玳珍没去,隔了些天来补道喜。七巧悄悄唤了声大嫂,道:“我看咱们还是在外头打听打听哩,这事可冒失不得!前天我耳朵里仿佛刮着一点,说是乡下有太太,外洋还有一个。”

  长安在一旁听了气得用指甲去掐手掌心。七巧一抬眼望见了她,便骂道:“死不要脸的丫头,竖着耳朵听呢!这话是你听得的吗?我们做姑娘的时候,一声提起婆婆家,来不迭的躲开了。你姜家枉为世代书香,只怕你还要到你开麻油店的外婆家去学点规矩哩!”长安一头哭一头奔了出去。

  又一天,长安托词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不等七巧查问,待要报告自己的行踪,七巧叱道:“别以为你大了,订了亲了,我打不得你了!”长安急了道:“我给馨妹妹送鞋样子去,犯了法了?娘不信,娘问三婶去!”七巧道:“你三婶替你寻了个汉子来,就是你的重生父母,再养爹娘!”长安红了脸,眼泪直掉下来。七巧缓过一口气来,又道:“当初多少好的都不要,这会子去嫁个不成器的,人家拣剩下来的,岂不是自己打嘴?他若是个人,怎么活到三十来几,飘洋过海的,跑上十万里地,一房老婆还没弄到手?”

  订了婚不上几月,男方便托了兰仙来议定婚期。七巧指着长安道:“早不嫁,迟不嫁,偏赶着这两年钱不射手!明年若是田上收成好些,嫁妆也还整齐些。”兰仙道:“二嫂看着办就是了,难道安姐儿还会争多论少不成?”一屋子的人全笑了,长安也不觉微微一笑。七巧破口骂道:“不害臊!你是肚子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是怎么着?火烧眉毛,等不及的要过门!嫁妆也不要了——你情愿,人家倒许不情愿呢?你就拿准了他是图你的人?你好不自量。你有哪一点叫人看得上眼?趁早别自骗自了!姓童的还不是看中了姜家的门第!别瞧你们家轰轰烈烈,公侯将相的,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早就是外强中干,这两年连空架子也撑不起了。人呢,一代坏似一代,眼里哪儿还有天地君亲?少爷们是什么都不懂,小姐们就知道霸钱要男人——猪狗都不如!我娘家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跟姜家结了亲,坑了我一世,我待要告诉那姓童的趁早别像我似的上了当!”

  自从吵闹过这一番,兰仙对于这头亲事便洗手不管了。七巧的病渐渐痊愈,略略下床走动,便逐日骑着门坐着,遥遥向长安屋里叫喊道:“你要野男人你尽管去找,只别把他带上门来认我做丈母娘,活活的气死了我!”

  婚姻是天长地久的事,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这是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她知道她会懊悔的,她知道她会懊悔的,然而她抬了抬眉毛,做出不介意的样子,说道:“既然娘不愿意结这个亲,我去回掉他们就是了。”七巧正哭着,忽然住了声,停了一停,又抽答抽答哭了起来。

  长安定了一定神,就去打了个电话给童世舫。童世舫当天没有空,约了明天下午。

  “童先生,我想——我们的事也许还是——还是再说吧。对不起得很。”她褪下戒指来塞在他手里,冷涩的戒指,冷湿的手。她放快了步子走去,他愣了一会儿,便追上来,问道:“为什么呢?对于我有不满意的地方么?”长安笔直向前望着,摇了摇头。童世舫道:“那么,为什么呢?”长安道:“我母亲——”童世舫道:“你母亲并没有看见过我。”长安道:“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因为你。跟你完全没有关系。我母亲——”童世舫站定了脚。他这么略一踌躇,她已经走远了。

  长安悠悠忽忽听见了口琴的声音,迟钝地吹出了——“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

  童世舫还是不舍,还是出现在长安的面前。

  风声吹到了七巧的耳朵里。七巧背着女儿吩咐儿子下帖子请童世舫到家吃便饭。

  童世舫来到姜家,同长白在那阴森高敞的餐室里吃了两盅酒,说了一会儿话,天气、时局、风土人情,并没有一个字沾到长安身上。冷盘撤了下去,长白突然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童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边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童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子——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

  长白介绍道:“这就是家母。”

  童世舫起声,鞠了一躬。

  七巧将手搭在一个佣妇的胳膊上,款款走了进来,客套了几句,坐下来便敬酒让菜。长白道:“妹妹呢?”七巧道:“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童世舫吃了一惊,睁眼望着她。七巧忙解释道:“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给她喷烟。后来也是为了病,抽上了这东西。也不是没戒过,身子又娇,又是由着性儿惯了的,说丢,哪儿丢得掉呢!戒戒抽抽,这也有十年了。”童世舫听了不由得变了色。

  长安悄悄地走下楼来,玄色花绣鞋与白丝袜停留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听了母亲刀片似的嗓音,停了一会儿,又上去了,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

  说完了诛心的话,七巧道:“长白你陪童先生多喝两杯,我先上去了。”

  佣人端上一品锅来,又换上了新烫的竹叶青。一个丫头慌里慌张站在门口将席上伺候的小厮唤了出去,叽咕了一会儿,那小厮又进来向长白附耳说了几句,长白仓皇起身,向童世舫连连道歉,说:“暂且失陪,我去去就来,”三脚两步也上楼去了,只剩童世舫一人独酌。那小厮也觉过意不去,低低地告诉了他:“我们绢姑娘要生了。”童世舫道:“绢姑娘是谁?”小厮道:“是少爷的姨奶奶。”

  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童世舫感到了难堪的落寞,取了帽子出门,悄然离去。

  长安静静地跟在他后面送了出来,她的藏青长袖旗袍上有着淡黄的雏菊。她两手交握着,脸上显出稀有的柔和。童世舫回过身来道:“姜小姐——”她隔得远远地站定了,凝望着他。童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了。

  天井、树、曳着萧条的影子的两个人,没有话——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

  得了肺痨的芝寿直挺挺躺在床上,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宰了的鸡的脚爪。帐子吊起了一半。无论白昼黑夜,她不让他们给她放下帐子来,她怕。

  外面传进来说绢姑娘生了个小少爷。丫头丢下了热气腾腾的药罐子跑出去瞧热闹。敞着房门,一阵风吹了进来,帐子豁朗朗乱摇,帐子自动的放了下来,然而芝寿不再抗议了。她的头向右一歪,滚到枕头外面去。她并没有死——又挨了半个月光景才死的。

  绢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寿的替身,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鸦片自杀了。长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里走走。长安更是早就断了红尘之念。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

  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

  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十八九岁做姑娘的时候,高高挽起了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袖,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上街买菜去。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喜欢她,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开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

  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射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沉沉朱户横金锁,纱窗月影随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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