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爱情到底是什么呢?张爱玲能想象得到的是,爱情像白月光。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引之《倾城之恋》)
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
正拉着,楼底下门铃响了。这在白公馆是一件稀罕事,按照从前的规矩,晚上绝对不作兴出去拜客。晚上来了客,或是凭空里接到一个电报,那除非是天字第一号的紧急大事,多半是死了人。
白四爷凝神听着,果然白三爷身后跟着三奶奶、四奶奶一路嚷上楼来,远远地向白四爷叫道:“老四你猜怎么着?六妹离掉的那一位,说是得了肺炎,死了!”白四爷道:“他们莫非是要六妹去奔丧?”白三爷用扇子柄刮了刮头皮道:“照说呢,倒也是应该——”他们同时看了六妹流苏一眼,见她坐在屋子的一角。方才三爷四爷一递一声说话,仿佛是没有她发言的余地,这时她便淡淡的道:“离过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妇,让人家笑掉了牙齿!”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她的鞋子,可是手头上直冒冷汗,针涩了,再也拔不过去。
白三爷道:“六妹,话不是这样说。他当初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们全知道。现在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记在心里?他丢下的那两个姨奶奶,自然是守不住的。你这会子堂堂正正地回去替他戴孝主丧,谁敢笑你?你虽然没生下一男半女,他的侄子多着呢,随你挑一个,过继过来。家私虽然不剩什么了,他家是个大族,就是拨你看守祠堂,也饿不死你母子。”白流苏冷笑道:“三哥替我想得真周到,就可惜晚了一步,婚已经离了这么七八年了。依你说,当初那些法律手续都是糊鬼不成?我们可不能拿着法律闹着玩哪!”白三爷道:“你别动不动就拿法律来吓人,法律呀,今天改,明天改,我这天理人情,三纲五常,可是改不了!你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流苏站起身来道:“你这话,七八年前为什么不说?”白三爷道:“我只怕你多了心,只当我们不肯收容你。”流苏道:“哦?现在你就不怕我多了心?你把我的钱用光了,你就不怕我多心了?”白三爷直问到她脸上道:“我用了你的钱?我用了你几个大钱?你住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从前还罢了,添个人不过添双筷子,现在你去打听打听看,米是什么价钱?我不提钱,你倒提起钱来了!”
原来,这个家是女人管家。四奶奶天生的强要性儿,一向管着家,偏偏四爷不争气,狂嫖滥赌,玩出一身病来不算,还挪了公账上的钱,只好让三奶奶当家,结果也没好的。
兄妹间就靠一张薄薄的脸皮维持着脆弱的关系,一旦撕破脸皮,就再难一块住了。
白流苏找母亲诉苦,又找徐太太诉苦,徐太太道:“年纪轻轻的人,不怕没有活路。”流苏道:“有活路,我早走了!我又没念过两年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能做什么事?”徐太太道:“找事,都是假的,还是找个人是真的。”流苏道:“那怕不行,我这一辈子早完了。”徐太太道:“这句话,只有有钱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资格说。没钱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化个缘罢,也还是尘缘——”
上了楼,到了她自己的屋子里,她开了灯,扑在穿衣镜上,端详她自己。还好,她还不怎么老。她那一类的娇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磁,现在由磁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
徐太太要给白流苏妹妹白宝络做媒,介绍的人叫范柳原,今年三十二岁。范柳原的父亲原是一个著名的华侨,有不少的产业分布在锡兰马来西亚等处,一次出洋考察,在伦敦结识了一个华侨交际花,两人秘密地结了婚,生下范柳原,因为惧怕太太,母子二人始终不敢回国。他父母去世后,他孤身流落在英伦,很吃过一些苦,然后方才获得了继承权。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家庭幸福。
徐太太也替白流苏物色到一个姓姜的,在海关里做事,新故了太太,丢下了五个孩子,急等着续弦。
对于白流苏的再嫁,家里人根本就拿它当一个笑话,只是为了要打发她出门,由着徐太太闹去。一样是两个女儿,一方面如火如荼,一方面冷冷清清。白老太太将全家的金珠细软,尽情搜括出来,能够放在宝络身上的都放在宝络身上,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相亲。
一家人陪着去相亲,因为白流苏会跳舞,与范柳原跳了三曲舞,倒把主角白宝络冷落一旁。
回家后,四奶奶又对着白流苏姊妹的房间骂道:“猪油蒙了心,你若是以为你破坏了你妹子的事,你就有指望了,我叫你早早的歇了这个念头!人家连多少小姐都看不上眼呢,他会要你这败柳残花?”
今天的事,白流苏不是有意的,但无论如何,她给了她们一点颜色看看。她们以为她这一辈子已经完了么?早哩!她微笑着。宝络心里一定也在骂她,也许骂得比四嫂的话还要难听。
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
徐太太再来时,说姓姜的事也不可靠了,因为他外面有人,拆开不容易。徐太太建议白流苏跟她去香港,那儿的机会多些。白流苏决定赌一把——去香港。
白流苏跟徐太太一家人来到香港,想着,在这夸张的城市里,就是栽个跟头,只怕也比别处痛些,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
在浅水湾旅馆,白流苏遇到了范柳原,虽然早就料到这一着,一颗心依旧不免跳得厉害。白流苏含笑问道:“范先生,你没有上新加坡去?”范柳原轻轻的答道:“我在这儿等着你呢。”
范柳原倚着窗台,伸出一只手来撑在窗格子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只管望着她微笑。流苏低下头去。范柳原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白流苏抬头笑道:“什么?我不懂。”范柳原道:“有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白流苏道:“我什么都不会,我是顶无用的人。”范柳原笑道:“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
原来,范柳原就住在白流苏隔壁。一切似乎都是安排好的。
当天晚上,徐先生的朋友在香港饭店给徐先生接风。
白流苏正跳着舞,范柳原忽然出现了,把她从另一个男子手里接了过来。
范柳原早早就带白流苏先回来了。
从浅水湾饭店过去一截子路,空中飞跨着一座桥梁,桥那边是山,桥这边是一堵灰砖砌成的墙壁,拦住了这边的山。范柳原靠在墙上,白流苏也就靠在墙上,范柳原看着她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此后,他每天伴着她到处跑,什么都玩到了,电影、广东戏、赌场、格罗士打饭店、思豪酒店、青鸟咖啡馆、印度绸缎庄、九龙的四川菜,等等。晚上他们常常出去散步,直到深夜,她自己都不能够相信,他连她的手都难得碰一碰。她总是提心吊胆,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对她做冷不防的袭击,然而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他维持着他的君子风度,她如临大敌,结果毫无动静。她起初倒觉得不安,仿佛下楼梯的时候踏空了一级似的,心里异常怔忡,后来也就惯了。
这一天,在深夜里,她已经上了床多时,只是翻来覆去,好容易朦胧了一会儿,床头的电话铃突然朗朗响了起来。她一听,却是范柳原的声音,道:“我爱你。”就挂断了。白流苏心跳得扑通扑通,握住了耳机,发了一会儿愣,方才轻轻地把它放回原处,谁知才搁上去,又是铃声大作。她再度拿起听筒,范柳原在那边问道:“我忘了问你一声,你爱我么?”白流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喉咙还是沙哑的。她低声道:“你早该知道了,我为什么上香港来?”范柳原叹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摆着的是事实,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苏,你不爱我。”白流苏道:“怎见得我不?”范柳原不语,良久方道:“诗经上有一首诗——”白流苏忙道:“我不懂这些。”范柳原不耐烦道:“知道你不懂,若你懂,也用不着我讲了!我念你听:‘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白流苏沉思了半晌,不由得恼了起来,说道:“你干脆说不结婚,不就完了,还得绕着大弯子,什么做不了主?连我这样守旧的人家,也还说‘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哩!你这样无拘无束的人,你自己不能做主,谁替你做主?”范柳原冷冷的道:“你不爱我,你有什么办法,你做得了主么?”白流苏道:“你若真爱我的话,你还顾得了这些?”范柳原道:“我不至于那么糊涂,我犯不着花了钱娶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人来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对于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许你不在乎。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白流苏不等他说完,啪的一声把耳机掼下了,脸气得通红。
铃又响了起来。她不去接电话,让它响去。为不影响他人,她战战兢兢拿起听筒来,搁在褥单上。可是四周太静了,虽是离了这么远,她也听得见范柳原的声音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说:“流苏,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么?”白流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哽咽起来。泪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范柳原道:“我这边,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就是玫瑰,也许不是。”他不再说话了,可是电话始终没挂上。许久许久,白流苏疑心他可是盹着了,然而那边终于扑秃一声,轻轻挂断了。白流苏用颤抖的手从褥单上拿起她的听筒,放回架子上。她怕他第四次再打来,但是他没有。这都是一个梦——越想越像梦。
第二天,他和她照常如故,仿佛昨晚真就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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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38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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