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学易,一九一一出生于湖北黄冈,“五卅”运动时,年仅十四岁的袁学易参加了罢工、罢市、罢课大游行,改名袁殊。父亲袁晓岚之友胡抱一,时任国民革命军江南别动军司令,他任命袁殊为其秘书,携其北上南京,加入国民党。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事变,袁殊被蒋介石清党,返回上海。
一九二九年,袁殊留学日本,主攻新闻学。
一九三二年,袁殊经由黄埔一期生、表兄贾伯涛的介绍,加入中统,并在新声通讯社担任记者,得以出席南京政府记者招待会。会间结识驻沪日本副领事岩井英一。不久之后,袁殊遂成为一名日方情报人员,每月领二百元交际费。
一九三七年,袁殊正式成为青洪帮大佬曹幼珊的关门弟子,与黄金荣和杜月笙平辈——“通”字辈。同年,戴笠亲自上门会见袁殊,将其正式纳入军统名下。
一九三九年,由袁殊建议成立的“兴亚建国运动”方案正式在岩井英一公馆启动。因表现出色,袁殊获得赴日访问和面见日本裕仁天皇的嘉奖。此事引起汪精卫的紧张和不满,向日方抗议。最后,岩井解散了“兴亚建国运动”,但将袁殊顺利安插进了汪精卫政府,任中央委员会执行委员,兼中央宣传部副部长。袁殊因此可列席汪伪中央政治局委员会。
至此,袁殊拥有五重间谍身份:中统、军统、日、伪、青帮。
一九四一年三月,袁殊接受日伪“清乡团”团长一职。“清乡团”主要职责是肃清长江三角洲的国、共游击部队,大汉奸袁殊正式粉墨登场。
早在一九三八年五月,袁殊创办了时政类期刊《杂志》,一九四二年又改为以文学为主的综合性文艺月刊,主编吴江枫。
袁殊看到《紫罗兰》发表了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顿觉眼睛一亮,像在马群中发现了骅骝。他驱车到赫德路爱丁顿公寓楼,向这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小姑娘移樽就教。张爱玲本来都是自己投稿的,这一次,《杂志》创办人却上门来约稿了。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日,张爱玲的《茉莉香片》在《杂志》第十一卷四期上刊登。
上海租界具有两重性,它既是近代中国遭受列强欺凌的耻辱标志,同时又是近代文明的窗口。第一幢高楼、第一盏电灯、第一辆电车、第一座欧式剧场、第一家广播电台等,中国的许多第一都产生在这里。上海县城外鸥鸭栖息的滩涂地渐变成了一个闻名中外的“十里洋场”。
上海沦陷后,日军将原本公共租界的虹口、杨树浦占领,并对公共租界层层包围,在苏州河上设置岗哨,所有人进出租界都需要向日军敬礼并接受搜身。由于日本尚未和英美等西方国家撕破脸,所以没进攻苏州河南岸的公共租界的主体部分中、西区和法租界。公共租界分别由英国、美国和意大利军队防守。
一九四零年,由于欧洲战事爆发,驻沪英军撤退。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驻公共租界的中区、西区。日本占领上海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英美法在租界积累了百年的财富要么被没收,要么被冻结。日本还对重要生活物资和工业原料进行军事统治,而对华人的工商企业,则用各种方式进行强行霸占。因为战争,海运中断,原材料运不进来,产品运不出去,租界的生产基本处于停顿状态,大量的工厂倒闭,工人失业,人民生活陷入困顿之中。
日本还接管了租界工部局及其领导下的警务处、海关税务司等一切管理机构。
也许是为了向同盟国示好,表达一种血与火交融的兄弟情谊;也许是因为沦陷的租界已经变成了累赘,毫无现实的利益可言,徒为沉重的道德包袱,英美向重庆国民政府表露了愿意归还租界的意图。
这是从满清,到北洋,到民国,历代中国政府都曾祈祷并反复宣示的一大愿景,正所谓百年诉求。然而美英诸强始终闭目塞聪,圣口不开。如果不是德意日法西斯让美英也领教了一回被钉上十字架的屈辱,他们不可能天赐怜悯,更不可能良心发现。
一九四二年,英美首先宣布废除在华领事裁判权。
就在英美两国磨磨蹭蹭之时,汪伪也与日方谈判收回租界。日本政府通过秘密渠道获悉,中美英磋商已见成效,于是赶在英美之前,于一九四三年一月九日,伪行政院院长汪精卫与日本驻伪政府大使重光葵,在南京签署了《关于交还租界及撤废治外法权之协定》。
两天之后,美、英分别跟中国国民政府签订《中美平等新约》、《中英平等新约》,决定放弃自己的在华所有租界。但是,这实际上是给中国的一张空头支票,因为租界事实上掌握在日本人手里。
也就在此年,在开罗会议上,蒋介石试图战后收回香港主权,被与会的英国首相丘吉尔断然拒绝了。
从一月份开始,历时数月,几经折冲,双方意见日趋接近。六月三十日,伪南京外交部长褚民谊和日方代表谷正之在南京签署《关于实施收回上海公共租界之条款》及其《附属谅解事项》,双方约定,八月一日由汪伪政府举行仪式,对租界实施收回。同时,鉴于上海所占地位之重要,谷正之与褚民谊又互换照会,对日本放弃租界后仍须保持对这一区域施加影响和获取权益的各项细则,进行了确认。
尽管如此,伪上海市特别市长陈公博发表告市民书,称颂上海公共租界的收回,毁灭了英美侵略东亚和中国的前哨,表现了日本理想之远大、友谊之深挚、协力之宏毅,不只廓清英美的残余势力,尤在于廓清英美的残余思想。
一夜之间,上海的大街小巷。甚至各个角落,都贴满了大小无数的宣传标语:庆祝上海公共租界归还,感谢日本的道义精神!
八月一日,日、伪之间的“交收”仪式,在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礼堂举行。十点三十分,工部局暨所属各机关将原有旗帜降下,改升伪南京国民政府的“国旗”。
原来,伪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之初,国歌是与原南京国民政府一样的,国旗也一样。在日本人的反对之下,一九四零年初,只是在青天白日旗上方加了一个黄色的三角加“和平反共”字样,一九四零年末改为“和平建国”,一九四一年又改为“和平反共建国”,到一九四三年二月,伪南京国民政府还是改用了未经修改的青天白日旗作为旗帜。
自伪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以来,一直遥尊重庆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为伪南京国民政府主席,因此汪精卫一直以行政院长兼代主席。八月一日,林森去世,汪精卫才去掉了这个“代”。
这就是汪伪政府的鱼目混珠、自欺欺人。
除了上海的租界外,汪伪还名义上收回了苏州、杭州、天津等八市的日本租界,以及北京、天津、汉口、广州等地的英美法意租界。
《万象》创刊于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七日,由陈蝶衣编辑,一九四三年七月改由柯灵编辑。
柯灵读到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劈面惊艳。柯灵喜出望外之余,就很想约张爱玲的稿。正盘算着请周瘦鹃引荐又深觉冒昧之时,张爱玲竟陡然现身了。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蝉一声递一声地在晴空的枝丫间嘶鸣。张爱玲身着色泽淡雅的丝质碎花旗袍,胁下夹着一个报纸包,推开了《万象》编辑部的门。
像一缕清风,徐徐而来,吹开了暑气,柯灵的心震动了。
张爱玲带来了她的新作《心经》,还附有她手绘的插图。
柯灵迫不及待地打开文稿,细读起来。
故事讲的是,许小寒二十岁生日,与同学谈话中,乐于谈论父亲,并对同学将父亲认作她男友的事暗自窃喜。她从小就与父亲许峰仪亲密无间,并希望守在家里当一辈子孩子,永远不离开父亲。
隔着玻璃,峰仪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纱,朱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头白脸的孩子,无数的孩子在他的指头缝里蠕动。小寒——那可爱的大孩子,有着丰泽的,象牙黄的肉体的大孩子——峰仪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给火烫了一下,脸色都变了,掉过身去,不看她。
天渐渐暗了下来,阳台上还有点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他们背对着背说话。
小寒道:“她老了,你还年青——这也能够怪在我身上?”
峰仪低声道:“没有你在这儿比着她,处处显得她不如你,她不会老得这样快。”
小寒扭过身来,望着他笑道:“吓!你这话太不近情理了。她憔悴了,我使她显得憔悴,她就更憔悴了。这未免有点不合逻辑。我也懒得跟你辩了。反正你今天是生了我的气,怪我就怪我吧!”
峰仪斜倚坐在沙发背上,两手插在裤袋里,改用了平静的,疲倦的声音答道:“我不怪你。我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太糊涂了。”
小寒道:“听你这口气,仿佛你只怨自己上了我的当似的!仿佛我有意和我母亲过不去,离间了你们的爱!”
峰仪道:“我并没有说过这句话。事情是怎样开头的,我并不知道。七八年了——你才那么一点高的时候——不知不觉的——”
啊,七八年前——那是最可留恋的时候,父女之爱的黄金时期,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没有嫌疑...小寒叉着两手搁在胸口,缓缓走到阳台边上。沿着铁栏杆,编着一带短短的竹篱笆,木槽里种了青藤,爬在篱笆上,开着淡白的小花。
夏季的黄昏,充满了回忆。
面对长大了的女儿,许峰仪把感情转移到与小寒同龄且长相相似的段绫卿身上,与段绫卿私奔,离开了让他内心纠结万分的家。
父亲的出走是小寒意料之外的,因为她曾确信父亲不会放弃她,她也不会放弃父亲,放弃他们之间的爱。小寒竭尽全力地试图挽回父亲的爱。她先是通过与龚海立订婚的行为,希望以此刺激父亲,但父亲不为所动,二人甚至在客厅厮打起来:
她扑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峰仪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在挣扎中,尖尖的长指甲划过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滴。穿堂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峰仪沙声道:
“你母亲来了。”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镜中瞥见了她自己,失声叫道:“我的脸!”她脸上又红又肿,泪痕狼藉,再加上那鲜明的血迹子。
峰仪道:“快点!”他把她从地上曳过这边来,使她伏在他膝盖上,遮没了她的面庞。
小寒终究没有留住父亲,但她依然不放弃,她去找绫卿母亲,希望借绫卿母亲之手将绫卿从父亲身边拉走,但在关键时刻,自己母亲出现,将她带回了家。
在雨中,母女二人同乘一辆车。
她痛苦地叫唤道:“妈,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儿干什么?”
许太太低声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点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着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装着不知道!”
许太太道:“你叫我怎么能够相信呢?——总拿你当个小孩子!有时候我也疑心。过后我总怪我自己小心眼儿,‘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许我自己那么想,可是我还是一样的难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已忘了:我三十岁以后,偶然穿件美丽点的衣裳,或是对他稍微露一点感情,你就笑我。——他也跟着笑——我怎么能恨你呢?你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小寒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她母亲也感到那震动。她母亲也打了个寒战,沉默了一会,细声道:“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小寒哭了起来。她犯了罪。她将她父母之间的爱慢吞吞地杀死了,一块一块割碎了——爱的凌迟!雨从帘幕下面横扫进来,大点大点寒飕飕落在腿上。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虽然主题敏感,柯灵还是在《万象》最新版刊登了此文。
醉折一枝簪鬓睡,晓来印却枕痕香。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逝水流年》
4283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