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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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3279字

  周瘦鹃,原名祖福,字国贤,上海人,瘦鹃是他的笔名。早年文坛报界,“青萍白水”与“一鹃一鹤”并驾齐驱。“青萍”是邵飘萍,“白水”为林白水,大报人;“一鹃一鹤”就是指周瘦鹃和严独鹤了,小报文人中的佼佼者。小报总是以花边新闻吸引读者,但是周瘦鹃办的小报并不局限于花边风月,军阀的残暴他批过,家族的专横他骂过,社会的黑暗他也揭露过。他开办的《紫罗兰》杂志,从一九二五到一九三零年办了三十六期。

  关于“紫罗兰”这个名字来历,背后却另有一段伤心往事。

  一九一二年,年少的周瘦鹃曾偶遇一女子,时为务本女校的学生,名唤周吟萍。他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务本女校的校庆上,当时有演新剧的时尚,周吟萍是剧中女角,亭亭倩影、婉转动人,周瘦鹃一时看得痴了。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周瘦鹃对周吟萍一见倾心,忍不住写了封情书。

  周吟萍同样倾慕瘦鹃,她有个英文名字——Violet,意思就是紫罗兰,她回书一笺,将自己写的《探梅赋》给瘦鹃看。

  自此鱼衔尺素,鸿雁托书,一来二去,双方皆是郎有情妾有意,无奈女方家中甚是反对,而周吟萍也迫于家族压力,只得另嫁一富家公子。

  新婚之夜,周瘦鹃去吃喜酒,同客参观洞房,见周吟萍默坐不语,只是一双手不断地抚摸所戴的浅丝色手套,这手套是周瘦鹃昔日所蹭,在场客中,有知者莫不轻叹。

  周吟萍内心的苦涩无人能懂,婚后一年来,她夜夜揣着一把剪刀,守身如玉,盼望着夫家能给她一纸休书。没想到,休书未等来,却等来了周瘦鹃的婚讯。

  这一年来,周瘦鹃也终日郁郁寡欢。周母便命儿子娶妻胡凤君,欲让他断了念想,周瘦鹃不得不从。

  两年后,周吟萍有孕,修书一封给瘦鹃:“想当初家里逼婚,我也曾几次三番抵抗,然总没有效果。后来退一步想,我譬如寄居此间,保持清白,以后慢慢再作道理。一年工夫,居然被我挨过了!而你却与人结婚了。这也不能怪你,我深悔不曾向你明示。”

  他心中的紫罗兰,终为他人所摘。

  此后,周瘦鹃为自己起了笔名“怀兰”、“怀兰室主”,他的案头,摆放着紫罗兰花,他用的墨水是紫罗兰色,他出版的文集叫《紫罗兰集》、《紫兰小谱》;他把主编的刊物定名为《紫罗兰》,在自己办的小杂志《紫兰花片》上,他专门开辟了一个栏目:银屏词。

  周瘦鹃的手上,一直戴着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英文love,那是周吟萍送给他的。在《爱的供状》中,他说:“记得年年长在手,未须钿盒证鸳盟。”

  所有的哀伤无望、幽怨惆怅,周瘦鹃都写进小说,所有的故事,都脱不了一个情字的圈儿,都是对家庭专制、包办婚姻的控诉,结局也无一例外,都以悲凉收场。他因此也成了民国盛极一时的文学流派“鸳鸯蝴蝶派”代表人物。

  周瘦鹃的笔下,字句凄婉,诗人陈小蝶评价“哀艳不可卒读”,并赠诗一首:

  弥天弥地只情字,如此钟情世所稀。

  我怪周郎一支笔,如何只会写相思。

  一九三一年,日寇来犯,山河破碎,知交零落,故人也关山重隔。他的《紫罗兰》也停刊了。

  除了办报、写作,周瘦鹃也翻译,与严独鹤、陈小青等合译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此年,《紫罗兰》复刊,改出月刊,三十六开本,每期近二百页,宗旨为“文学与科学合流,小说与散文并重,趣味与意义兼顾,语体与文言齐放”。

  一个春寒料峭的上午,周瘦鹃正懒洋洋地困在紫罗兰庵里,不想出门,眼望着案头宣德炉中烧着的一枝紫罗兰香袅起的一缕青烟在出神。小女儿忽然急匆匆地赶上楼来,拿一个挺大的信封递给他,说有一位张女士来访问。周瘦鹃拆开信一瞧,原来是黄园主人岳渊老人介绍来的。周瘦鹃忙不迭地赶下楼去,却见客座中站起一位穿着鹅黄缎半臂的长身玉立的小姐来向他鞠躬,他答过了礼,招呼她坐下。

  “黄岳渊先生介绍我来的,想跟您谈谈小说的事。”说着,她就把一个纸包打开来,将两本稿簿捧了给他。周瘦鹃一看标题叫作《沉香屑》,第一篇标明《第一炉香》,第二篇标明《第二炉香》,就这么一看,已觉得它很别致,很有味了。周瘦鹃就请她把这稿簿留在这里,容细细拜读。

  周瘦鹃又跟她谈了紫罗兰复刊之事,她听了很兴奋,像套近乎地说:“我母亲和我姑母都是您十多年前《半月》、《紫罗兰》和《紫兰花片》的读者。我母亲正留法学画归国,读了您的哀情小说,落过不少眼泪,曾写信劝您不要再写——”

  “有这一回事?我已记不得了。”周瘦鹃有些感动地说。

  二人长谈了一点多钟,方始作别。当夜他就在灯下读起她的《沉香屑》来,一壁读、一壁击节,觉得它的风格很像英国名作家毛姆的作品,而又受一些《红楼梦》的影响,不管别人读了以为如何,而他却是深喜的了。

  一星期后,张爱玲来问读后的意见,周瘦鹃就把这些话向她一说,她表示心悦神服,因为她正是毛姆作品的爱好者,而《红楼梦》也是她所喜读的。周瘦鹃问她愿不愿将《沉香屑》发表在《紫罗兰》里?她一口应允。

  回来后,姑姑悄悄的笑道:“你二婶那时候想逃婚,还写信给周瘦鹃。”

  “后来怎麼样?”张爱玲忍不住问:“见了面没有?”

  “没见面。不知道有没有回信,不记得了。”又道:“周瘦鹃倒是很清秀的,我看见过照片。后来结了婚,把他太太也捧得不得了,作的诗讲他们‘除却离家总并头’,我们都笑死了。”

  见稿子采用了,姑姑便笑道:“几时请他来吃茶。”

  张爱玲觉得不必了,但是姑姑似乎对周瘦鹃有点好奇,她不便反对,只得写了张便条去,他随即打电话来约定时间来吃茶点。

  客人要来,张爱玲拿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去买西点,绝没有孔乙己排出九文钱那样豪气,她也想学炎樱想抹去零头,但看到卖西点的神色,她先怯了,结果连找零都不要了。

  周瘦鹃如约带了样本独自去那公寓。乘了电梯直上六层楼,由张爱玲招待到一间洁而精的小客厅,见了她的姑姑。周瘦鹃大概还像他当年,瘦长,穿长袍,清瘦的脸,不过头秃了,戴着个薄黑壳子假发。

  茶是牛酪红茶、点是甜咸俱备的西点,十分精美,连茶杯和点碟也都是十分精美的。

  张爱玲解释她母亲不在上海,便用下频略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张大照片,笑道:“这是我母亲。”

  椭圆彫花金边镜框里,母亲头发已经烫了,但还是民初的前刘海,蓬蓬松松直罩到眉毛上。周瘦鹃注视了一下,显然印象很深。那是他的时代。

  “哦,这是老太太。”他说。

  张爱玲觉得请他来不但是多余的,地方也太逼仄,分明是个卧室,就这麽一间房,又不大。一张小圆桌上挤满了茶具,三人几乎促膝围坐,不大像样。姑姑却毫不介意,她能屈能伸,看得开。

  张爱玲没话找话说:“回来了觉得上海毕竟与香港不同,简直不看见日本兵。都说上海也还是那样。”她带回来的土布花红柳绿,也敢穿出去了,都做了旗袍与简化的西式衫裙,像把一幅名画穿在身上,森森然快乐非凡,不大管别人的反应。

  周瘦鹃说:“普通人眼里只看到和平景象,但在作家眼里,应该是不一样的。‘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现在没电影看了”,见谈到政治,姑姑打岔道:“我就喜欢那些喜剧,说话俏皮好玩。”

  周瘦鹃:“电影还是有的,愿进电影院的人不多罢了。”大抵是反对电影前日本人放的战争宣传片。

  原来,抗日战争爆发后,周瘦鹃一改鸳鸯蝴蝶派的文风,转写抗敌救国的短篇小说《亡国奴日记》、《祖国之徽》、《南京之围》、《卖国奴日记》、《亡国奴家里的燕子》等作品。日、伪对舆论、文化宣传控制得密不透风,所以周瘦鹃会对张爱玲说这样的话。

  张爱玲又拿出一份在《二十世纪》杂志中所写的一篇文章《中国的生活与服装》送给周瘦鹃,文中所有妇女新旧服装的插图,也都是她自己画的。周瘦鹃约略一读,就觉得她英文的高明,而画笔也十分生动,不由不深深地佩服她的才华。

  《沉香屑》第一炉香发表后,张爱玲要求周瘦鹃在一期内将续登的《沉香屑》第二炉香刊完,但周瘦鹃却又不舍得一次刊毕,出于商业考量,劝说道:“让那沉香屑慢慢的化为灰烬,让大家慢慢的多领略些幽香。”

  一个是成名要早,一个想慢慢领略,且《沉香屑》所叙述的霉绿斑斑的香港故事,并未引起预期的“轰动”,二人的合作就此到头。

  一九四六年,妻子因病去世,那时,周吟萍也守寡多年,周瘦鹃本以为可以再续前缘,谁料,周吟萍一口回绝,理由是:“年华迟暮,不欲重堕绮障。”

  三月繁华倾洛下,千年红艳怨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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