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秽亵的故事,克荔门婷似乎正有一个要告诉我,但是我知道结果那一定不是秽亵的,而是一个悲哀的故事。(张爱玲《沉香屑》第二炉香)
蜜秋儿太太,一个早年丧夫的寡妇,独自抚养三个女儿,大女儿靡丽笙,二女儿愫细和小女儿凯丝玲,她外表柔弱、可怜,任谁见了,都会同情她。但,柔弱可怜的外表下面,掩藏着蜜秋儿太太不可告人的算计,她要控制女儿,并且让女儿成为自己谋生的工具,女人最珍贵的就是贞操,因而她总是想方设法让女儿远离污秽的“性”。
罗杰是一个外国人,在华南大学教了十五年的化学物理,做了四年的理科主任与舍监,他一个月挣一千八百元港币,住宅由学校当局供给。
靡丽笙早年在天津结婚,传说那男子是个反常的禽兽,靡丽笙很快地离了婚。因为天津伤心的回忆太多了,蜜秋儿太太便带了靡丽笙和底下的两个女儿,移家到香港来。
现在愫细又要结婚了,结婚的对象就是罗杰。
按照风俗,婚礼举行之前,新郎不应当看见新娘的,看见了就不吉利。但是罗杰迫不及待地想见见新娘。
母女三人都在哭,惟有小女儿不愿哭,在街心溜冰。
哭泣!在结婚的日子!当然,那是在情理之中。一个女孩子初次离开家与母亲,微带一些感伤的气氛,那是合式的,甚至于是必需的。但是发乎情,止乎礼,这样的一家人举起哀来,似乎过分了一些。
罗杰捧着花走进她家,见到了蜜秋儿太太红着眼睛。又见到靡丽笙,靡丽笙跟罗杰抱怨自己的婚姻遭遇,哭诉自己的前夫是个变态狂,对她非常粗鲁,并且叮嘱罗杰,要好好善待愫细。罗杰不知内情,安慰靡丽笙,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你的前夫一样,他会好好疼爱愫细的。然而,靡丽笙在尝试进一步跟罗杰倾诉她的丈夫对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时,她的母亲出来了。靡丽笙也就无法继续和罗杰交谈下去。
婚礼仪式结束后,一直闹到晚上,人方才渐渐散去,他们回到罗杰的寓所的时候,已近午夜了。
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
忽然水泥路上一阵脚步响,一个人踏着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后面又追来了一个人,叫道:“愫细!愫细!”
他站在一棵树底下,身边就是一个自来水井,水潺潺地往地道里流。他明知道井里再也淹不死人,还是忍不住要弯下腰向井里张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分明藏不了人。
这一定是一个梦——一个噩梦!
一个女人光着脚突然闯到男生宿舍里去,印度人摩兴德拉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么?”这一句话,愫细听了,异常刺耳。她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蹬脚,脚上只有一只金缎拖鞋。那一只光着的脚划破了许多处,全是血迹子。她这一闹,便惊动了左邻右舍,大批的学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拥到摩兴德拉的房门口来。一开门,只见屋里暗暗的,只有书桌底下一只手电筒的光,横射出来,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轻纱睡衣里面两条粉嘟嘟的玉腿,像擂鼓一般跳动。
有一个学生嘴快,上去问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细锐叫道:“不要提起他的名字!”大家七嘴八舌开始抨击罗杰人品:“这种人,也配做我们的教授,也配做我们的舍监!”一齐怂恿着愫细,立时就要去找校长,但又怕半夜吵醒校长惹他不高兴,只好几人轮流看着她。
天亮后,学生们便护送着愫细,浩浩荡荡去找校长。校长巴克先生虽然同情愫细,但奉劝她回到罗杰的身边。于是,她又跑到教务主任毛立士那里告状。
这一次投诉,引来了大量学生、校役、花匠、医科工科文科的办公人员,全来凑热闹。
毛立士打了个电话给蜜秋儿太太,叫她来把愫细接走了。
罗杰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唯一的解释是愫细怕羞——当他试图与她肌肤相亲时,她就跑了。
罗杰去找愫细,蜜秋儿太太开的门,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子脾气,闹得简直不像话。”他走到愫细背后,想把手搁在她肩膀上,可是两手在空中虚虚地比画了一下,又垂了下来。他说:“愫细,请你原宥我!”他违反了他的本心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现在原宥了她的天真。愫细扭过身来,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腮边,哭道:“我原宥你!我原宥你!呵,罗杰,你为什么不早一些给我一个机会说这句话?我恨了你一整天!”
罗杰和愫细和好了,准备明天就去度蜜月。
但当罗杰来找校长巴克时,意外发生了。
巴克说道:“昨天晚上两点钟,你太太跑到男生宿舍里,看样子是——受了些惊吓。她对他们讲得不多,但是——很够作他们胡思乱想的资料了。今天早上,她来看我,叫我出来替她做主。我自然是很为难,想出了几句话把她打发走了。想不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去找毛立士。你知道毛立士为了上次开除那两个学生的事,很有些不高兴你。他明知她没有充分的离婚理由;可是他一口答应为她找律师,要把这件事闹大一点。下午,你的岳母带了女儿四下里去拜访朋友,尤其是你的同事们。现在差不多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国人家,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罗杰听了这些话,脸青了,他突然发现他是有口难辩;就连对于最亲信的朋友,譬如巴克,他也没有法子解释那误会。至于其他的人,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国社会,对于那些人,他怎么向他们一一辩解?罗杰自己喜欢做一个普通的人。现在,环境逼迫他,把他推到大众的圈子外面去了,他才感觉到圈子里面的愚蠢——愚蠢的残忍。圈子外面又何尝不可怕?小蓝牙齿,庞大的黑影子在头顶上晃动,指指戳戳…许许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织的蛛丝网一般地飘粘在他脸上,他摇摇头,竭力把那网子摆脱了。他把一只手放在巴克的肩上,道:“我真是抱歉,使你这样地为难。我明天就辞职!”
愫细和他的事,他知道是非常难以解决。英国的离婚法律是特别的严峻,双方协议离婚,在法律上并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奸,疯狂,或因罪入狱,才有解约的希望。如果他们仅仅立约分居的话,他又不得不养活她。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到别处去混饭吃,带着她走,她固然不情愿,连他也不情愿;不带着她走,他怎么有能力维持两份家?
哆玲妲是毛立士教授的填房太太。曾经在天津卖过艺,有一身灵活的肉。
罗杰去毛立士家赴宴,饭后,大家围电风扇坐着,大着舌头,面红耳赤地辩论印度独立问题。
罗杰独自一人坐在靠窗朝外放着一张绿缎子沙发上,拿着水笔玩填字游戏图表。哆玲妲乘机来勾搭他,她穿着一件淡黑银皮绉的紧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佛养着两只小松鼠,在罗杰的膝盖上沉重地摩擦着。罗杰猛然站起身子来,她便咕咚一声滚下地去。
罗杰第一要紧便是回过头来观察屋子里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幸而毛立士等论战正酣。罗杰揩了一把汗;当着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那岂不是证实了他是一个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来看看哆玲妲,见她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伤了或是晕厥过去,她是在思想着。想些什么?这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在这几秒钟内,他怕她怕到了极点。他怕她回过脸来;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终于支撑着翻过身来,坐在地上,把头枕在沙发沿上,抬起脸来凝视着他。她用她那微带沙哑的喉咙低低地说道:“不要把你自己压制得太厉害呀,我劝你!”
他对她丝毫不感兴趣。
哆玲妲又说了:“压制得太厉害,是危险的。你知道佛兰克丁贝是怎样死的?”
罗杰失声道:“佛兰克丁贝!靡丽笙的丈夫——死了么?”
哆玲妲嗤的一声笑了,答道:“他自杀了!我碰见他的时候,在天津,他找不到事——”
罗杰道:“他找不到事——”
哆玲妲道:“他找到了事又怎样?他还是一样的不会享受人生。可怜的人——他有比别人更强烈的欲望,但是他一味压制着自己。结果他有些疯了,你听见了没有,亲爱的?”她伸手兜住他的膝盖:“亲爱的,别苦了你自己!”
她这个半截子话,他完全没有听懂。他心里盘来盘去只有一句话:“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逼死了!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逼死了!”
黑暗,从小屋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尽头,太古的洪荒——
罗杰急匆匆地走了,忘记带走帽子。哆玲妲拿着他的帽子追上去说:“帽子也忘了拿!我看这个人,病越发深了,只怕好不了!”
他把煤气关了,又关了门,上了闩,然后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擦火柴点上火。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渐加浓;同时,罗杰安白登的这一炉香却渐渐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张爱玲收笔之时,内心里一阵轻松,替罗杰轻松,因为死比活着轻松。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逝水流年》
3273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