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传记 类型
19.6万 字数
1 阅读
《逝水流年》
4289字

  就在这春雨绵绵,梧桐开花、长叶的日子里,张爱玲开始创作她的第一部作品。怎么开头呢?张爱玲看了一眼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不为别的,就为开一个好兆头,就像中国人干什么开始都应该点香拜神一样。随着沉香袅袅升起,张爱玲的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张爱玲《沉香屑》)

  文中主人公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薇龙到香港来了两年了,但是对于香港山头华贵的住宅区还是相当的生疏。这是第一次,她到姑妈家里来。

  因物价飞涨,家人打算离港返沪,薇龙为了继续求学,前来投靠与亲戚断绝关系多年的、富有寡居的亲姑妈,看看姑妈能不能收留她。

  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女仆叫道:“少奶回来了!少奶回来了!”

  只见汽车门开了,一个娇小个子的西装少妇跨出车来,一身黑。那妇人回头看汽车已经驶开了,便向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骂道:“去便去了,你可别再回来!我们是完了!”

  此人正是微龙的姑姑梁太太,她之所以生气,原来是一个相好约她去相会,却不料对方是拿她当幌子,约的是别的年轻女人。

  微龙见她骂人厉害,更怯了几分。

  微龙报名道:“姑姑,我是葛豫琨的女儿。”梁太太劈头便问道:“葛豫琨死了么?”薇龙道:“我爸爸托福还在。”梁太太道:“他知道你来找我么?”薇龙一时答不出话来,梁太太道:“你快请罢,给他知道了,有一场大闹呢!我这里不是你走动的地方,倒玷辱了你好名好姓的!”薇龙赔笑道:“不怪姑姑生气,我们到了香港这多时,也没有来给姑姑请安,实在是该死!”梁太太道:“哟!原来你今天是专程来请安的!我太多心了,我只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当初说过这话:有一天葛豫琨寿终正寝,我乖乖地拿出钱来替他买棺材。他活一天,别想我借一个钱!”

  写到这,张爱玲不由停下笔,文中的梁太太,即是姑姑的身份,再加上棺材那句话,颇会让自己的姑姑张茂渊联想到写的就是她。于是,张爱玲尽量将自己姑姑的影子从心中抹去,另一个熟悉的影子渐渐浮出。

  葛家虽是中产之家,薇龙却也是娇养惯的,哪里受过这等当面抢白,自己正伤心着,隐隐地听得那边屋里有人高声叱骂,又有人摔门,又有人抽抽咽咽地哭泣。

  薇龙心里打算着,来既来了,不犯着白来一趟,自然要照原来计划向姑妈提出要求,依不依由她。她不依,也许倒是我的幸运。这么一想,倒坦然了。

  经过一番口舌,结果,姑妈不仅同意资助微龙的学费,还让微龙住她家,美其名曰陪伴。出来后,薇龙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上山去探亲出来之后,转眼间那贵家宅第已经化成一座大坟山

  薇龙知道跟姑姑交往,难免会被她带坏,即使不带坏,也会留下坏名声,但是她自我宽慰:“至于我,我既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可是我们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将来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明白的,绝不会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

  原来,梁太太年轻时嫁给一个糟老头,熬到他死后得了一笔资产,她自己也韶华不再,想要风流,就靠年轻女佣替她来钓,到现在,只剩下唯一干瘦小老儿,那是她全盛时代无数的情人中硕果仅存,名唤司徒协,是汕头一个小财主。他也借女儿的婚事要逃离香港,梁太太正设法挽留他。

  薇龙被带到她姑姑为她准备的房间,打开了皮箱,预备把衣服腾到抽屉里,开了壁橱一看,里面却挂满了衣服。

  薇龙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

  此后,她得了许多穿衣服的机会:晚宴,茶会,音乐会,牌局,对于她,不过是炫弄衣服的机会罢了。她暗自庆幸,姑姑只拿她当个幌子,吸引一般年轻人。

  对于追求薇龙的人们,梁太太挑剔得厉害,比皇室招驸马还要苛刻。便是那侥幸入选的七八个人,若是追求得太热烈了,梁太太却又奇货可居,轻易不容他们接近薇龙。一旦容许他接近了,梁太太便横截里杀将出来,大施交际手腕,把那人收罗了去。那人和梁太太攀交情,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末了总是弄假成真,坠入她设的情网中。

  乔琪乔,一个没落贵族的杂种——中葡混血儿,脸上仿佛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

  乔琪乔是微龙所知道的唯一能够抗拒梁太太魔力的人。

  梁太太利用睇睇来引他上钩,香饵是给他吞了,他还是未上钩。睇睇走了,她如失左右手,一方面另起炉灶,用全力去训练薇龙,她费了一番心血,把薇龙捧得略微有些资格了,正在风头上,身价十倍的时候,乔琪乔又来坐享其成——偷吃鱼饵。这还不甘心,同时又顺手牵羊吊上了睨儿。梁太太身边出色人材,全被他一网打尽,如何不气?

  梁太太来劝侄女:“一个女人,顶要紧的是名誉。我所谓的名誉和道学家所谓的名誉,又有些分别。现在脑筋新一些的人,倒不是那么讲究贞节了。小姐家在外面应酬应酬,总免不了有人说两句闲话。这一类的闲话,说得人越多,越热闹,你的名望只有更高,对于你的未来,并没有什么妨碍。唯有一桩事是最该忌讳的。那就是:你爱人家而人家不爱你,或是爱了你而把你扔了。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儿禁得起这一扔?”

  见侄女灰心丧气想回上海,梁太太又劝道:“你真要挣回这口气来,你得收服乔琪乔。等他死心塌地了,那时候,你丢掉他也好,留着他解闷儿也好——那才是本领呢!你现在这么一跑,太便宜了他了!”

  薇龙见她远兜远转,原来仍旧是在那里替司徒协做说客,遂说道:“我还是想回去。”梁太太盯着她说道:“你变了,你的家也得跟着变。要想回到原来的环境里,只怕回不去了。”薇龙道:“我知道我变了。从前的我,我就不大喜欢;现在的我,我更不喜欢。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梁太太听了,沉默地走了。

  梁太太打电话找乔琪,逼问:“你老老实实答一句罢:你不能够同她结婚。”乔琪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没有婚姻自主权。我没有钱,又享惯了福,天生的是个招驸马的材料。”

  微龙先是被爱情雨一浇,接着又被天上雨浇,她病了,躺在床上。她五分钟换一个主意——走!不走!走!不走!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她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心里像油煎似的。虽然她订了回上海的船票,可当她看到乔琪时,她又动摇了。

  微龙上了楼,脸不向着姑妈,慢慢地说:“姑妈,乔琪不结婚,一大半是因为经济的关系吗?”

  梁太太答道:“他并不是没有钱娶亲。乔家虽是不济,也不会养不活一房媳妇。就是乔琪有这心高气傲的毛病,总愿意两口子在外面过舒服一些,而且还有一层,乔家的家庭组织太复杂,他家的媳妇岂是好做的?若是新娘子自己有些钱,也可以少受些气,少看许多怪嘴脸。”

  薇龙道:“那么,他打算娶个妆奁丰厚的小姐。”

  梁太太不作声。

  薇龙垂着头,小声道:“我没有钱,但是——我可以赚钱。”

  梁太太向她瞟了一眼,咬着嘴唇,微微一笑。

  薇龙被她激红了脸,辩道:“怎么见得我不能赚钱?我并没问司徒协开口要什么,他就给了我那只手镯。”

  梁太太格格地笑将起来,一面笑,一面把一只血滴滴的食指点住了薇龙,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原来,上一回,司徒协在车上,将一只金刚钻戴在梁太太手上,又转身将另一只戴在微龙手上,微龙知道他不怀好意,使劲推却,姑妈劝她收下,所以现在她说道:“瞧你这孩子!这会子就记起司徒协来了!当时人家一片好意,你那么乱推乱搡的,仿佛金刚钻要咬手似的,要不是我做好做歹,差一些得罪了人。现在你且试试看开口问他要东西去。他准不知道送你糖好还是玫瑰花好——只怕小姐又嫌礼太重了,不敢收!”

  薇龙低着头,坐在暗处,只是不言语。

  梁太太又道:“你别以为一个人长得有几分姿色,会讲两句场面上的话,又会唱两句英文歌,就有人情情愿愿的大把的送钱给你花。我同你是自家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个人呀,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又没有决断,而且一来就动了真感情,根本不是这一流的人材。”

  薇龙微微地吸了一口气道:“你让我慢慢地学呀!”

  梁太太笑道:“你该学的地方就多了!试试也好。”

  薇龙果然认真地练习起来,因为她一心向学的缘故,又有梁太太在旁随时地指拨帮衬,居然成绩斐然。

  圣诞节前后,乔琪乔和葛薇龙正式订婚的消息,在《南华日报》上发表了。

  乔琪对于这一头亲事还有几分犹疑,梁太太劝他道:“我看你将就一点罢!你要娶一个阔小姐,你的眼界又高,差一些的门户,你又看不上眼。真是几千万家财的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骄纵惯了的,哪里会像薇龙这么好说话?处处地方你不免受了拘束。你要钱的目的原是玩,玩得不痛快,要钱做什么?当然,过了七八年,薇龙的收入想必大为减色。等她不能挣钱养家了,你尽可以离婚。在英国的法律上,离婚是相当困难的,唯一的合法的理由是犯奸。你要抓到对方犯奸的证据,那还不容易?”一席话说得乔琪心悦诚服。

  微龙和乔琪乔结婚了,婚后,二人租不起房子。梁太太便把乔琪招赘了进来,拨了楼下的三间房给他们住。

  从此以后,薇龙就等于卖了给梁太太与乔琪乔,整天忙着,不是替乔琪乔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

  阴历三十夜,葛微龙和乔琪两个人单独的到湾仔去看热闹。

  在看花炮时,乔琪见微龙下摆着火了,就告诉她,她反而说他骗人,乔琪逼着她问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是不是?”薇龙叹了一口气:“从来没有。有时候,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可以使我多么快乐,但是——不!你懒得操心。”乔琪笑道:“你也用不着我来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总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那时候,你也要懊悔你为我牺牲了这许多!一气,就把我杀了,也说不定!我简直害怕!”薇龙笑道:“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着摊上的陈列品,这儿什么都有,可是最主要的还是卖的是人。在那惨烈的汽油灯下,站着成群的女孩子,因为那过分夸张的光与影,一个个都有着浅蓝的鼻子,绿色的面颊,腮上大片的胭脂,变成了紫色。

  后面又拥来一大帮水兵,都喝醉了,四面八方地乱掷花炮,瞥见了薇龙,不约而同地把她做了目的物,那花炮像流星赶月似的飞过来。薇龙吓得撒腿便跑,乔琪认准了他们的汽车,把她一拉拉到车前,推了进去,两人开了车,就离开了湾仔。乔琪笑道:“那些醉泥鳅,把你当作什么人了?”薇龙道:“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一只手管住轮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薇龙笑着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

  故事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张爱玲收笔凝思着,人世间一切颜色都渐渐变灰,最后归于黑暗。

  暮雨初歇沉香灭,炉中香屑入梦来。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扫码前往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