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夏,张爱玲中断学业返回上海后,寄居于姑姑张茂渊租屋——赫德路192号爱丁顿公寓65室。
自从日本人进了租界,姑姑洋行里留职停薪,过得很省。张爱玲回上海那天她备下一桌饭菜,次日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现在就吃葱油饼,省事。”张爱玲在父亲家,天天必吃蔬果鱼肉,跟了母亲,也还是如此,现在知道姑姑拮据,只好说:“我喜欢吃葱油饼。”
有个老秦妈每天来洗衣服打扫,此外就是站在煤气灶前煎煎葱花薄饼,一张又一张。她是小脚,通常都是爬楼梯上来的,常抱怨住楼上不接地气。
原来,公寓是有电梯的,开电梯的是个人物,知书达理,有涵养,对于公寓里每一家的起居他都是一本清账。虽然他离了自己那间小屋,就踏进了电梯的小屋——只怕这一辈子是跑不出这两间小屋了。但他拒绝替不修边幅的客人开电梯。
主人一日三餐吃葱油饼,自己又是个小脚老婆子,单单是电梯侍者的眼色就足以杀人,所以秦妈宁愿爬楼梯,也不想失尊严。
张爱玲初来乍到,是不知世故的,况且听说她是香港来的,在香港大学读书,他绅士了许多,伸出他的白手套轻轻地在按键上一按。电梯上升,人字图案的铜栅栏外面,一重重的黑暗往下移,棕色的黑暗,红棕色的黑暗,黑色的黑暗,衬着交替的黑暗,你还可看到他花白的头。
吃了几日葱油饼后,张爱玲就觉得有点口淡了,听见楼下门口有人叫卖臭豆腐干,忙抓起一只碗跑下去,一路跟着吆喝声找过去,在另一条街上才找到卖臭豆腐干的担子,又捧着碗跑回来,坐电梯上楼,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通激跳。
“你吃这个?你爱吃这个?”
“以前我家何干是安徽的,她就爱做臭鳜鱼给我们吃。我祖母也是安徽的!”
一听说她是安徽的,他的思想又变得端正起来,用他的白手套捏捏鼻子,像是表示他高贵的鼻子经受不住这臭东西似的。
姑姑回到家,似乎也闻到臭味了,赶紧将窗户打开,到处嗅,终于嗅到外甥女身上,问道:“你掉臭水沟里了?”
张爱玲只好将没有吃干净的臭豆腐干取出来,等着她批评,不料她却问道:“你坐电梯买的?”
张爱玲得意地说道:“是啊,要不,怎么追得上?”
姑姑眼露悲伤,问:“你坐电梯上的?”
张爱玲感觉到了异样,问:“有何不妥吗?”
姑姑不答话了,转身走入自己房间,将门重重地关上了。
张爱玲虽然不知道姑姑为何生气,但是,她主动向姑姑提出,她出一半膳宿费。姑姑看着她,明快地答道:“好。”
姑姑在德国无线电台找了个事,做国语新闻报告员,每天晚上拿着一盏小油灯,在灯火管制的街道上走去上工。玫瑰红的灯罩上累累的都是颗粒,免得玻璃滑,容易失手打碎,但是沦陷后马路失修,许多坑穴水潭子,黑暗中有时候一脚踹进去,灯还是砸了,摸黑回来,摇摇头只说一声:“喝!”旗袍上罩一件藏青哔叽大棉袍代替大衣,是她的夜行衣,防身服。她学骑车,屡次跌破了膝盖也没学会。以前学开车,也开得不好,波兰籍汽车夫总坐在旁边,等着跟她换座位。“我不中用。你二婶裹脚还会滑雪,我就害怕,怕趺断腿。”姑姑自嘲地说道。
母亲到了新加坡后杳无音信,姑姑又拮据,张爱玲只好通过舅舅找到弟弟,让弟弟传话给父亲,她想读圣约翰大学,拿一张文凭。
张子静带姐姐来到了华山路一处公寓,见到了困顿中的父亲。
原来,张志沂离开住友银行后,和两个银行同事合资开了一家钱庄,具体的业务由姓叶的一位先生负责。
钱庄大多是搞投机,股票、证券、黄金、美钞、银行等,什么都做,还做短期抵押贷款,利息按日计算,如果用心经营,估计也能获益。
钱庄刚开业那段时间,张志沂热情满满,整天往钱庄跑。后来就每周去几次,了解一些业务经营情况,有时也做点交易。再过了段时间,他干脆就不去了,只偶尔打打电话,远程操控。后来他自己竟然成了钱庄常年的透支户。他透支的理由是拿去外国投资其他生意,实际上他是拿回家补贴他和孙用蕃的日常开销。随着张志沂在钱庄的透支窟窿越来越大,他变成了空头股东,他的合伙人也跟他拆伙另谋他路。
此后,为了维持他的生活,张志沂开始变卖田产和房产。早年分家分给他的安徽的田产和上海的房产都被他变卖得差不多了。
由于时局不稳,通货膨胀,大烟也越来越贵,但他和孙用蕃依然抽着大烟。
这一年,张志沂带着全家从大房子搬出来,住进了华山路一个三室一厅的公寓里,生活拮据。
这是五年后,父女重见,张爱玲低着头,向父亲介绍了香港辍学的事:“只差半年就毕业了,结果来了战争,学校停办了。我想去圣约翰大学就读——”
父亲听了,不满地说道:“你看,绕了一大圈,绕到跟小魁同一起跑线了!”
原来,张子静这一年也正好入圣约翰大学读书。
父亲顶着压力,还是给女儿提供学费。
不料,张爱玲转学考试她的国文成绩没及格,得补考。补考及格后,张爱玲就读文学系四年级,与入学经济系一年级的弟弟做了校友,炎樱也在这所学校的医学系念书。
炎樱姓摩希甸,父亲是阿拉伯裔锡兰人,在上海开摩希甸珠宝店。母亲是天津人,为了与青年印侨结婚跟家里决裂,多年不来往。
炎樱个子生得小而丰满,时时有发胖的危险,张爱玲就宽慰她胖的好处——“软玉温香抱满怀”,结果她就不担心了。她有一句很诗意的话:“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灵魂,回来寻找它自己。”
炎樱买东西,付账的时候总要抹掉一些零头,甚至于在虹口,犹太人的商店里,她也这样做。她把皮包的内容兜底掏出来,说:“你看,没有了,真的,全在这儿了。还多下二十块钱,我们还要吃茶去呢。专为吃茶来的,原没有想到要买东西,后来看见你们这儿的货色实在好——”犹太女人微弱地抗议了一下:“二十块钱也不够你吃茶的——”张爱玲脸红了,但是炎樱却理直气壮,大抵是她不是真穷。店老板终究为炎樱的孩子气所感动——也许他有过这样的一个棕黄皮肤的初恋,或是早夭的妹妹。他凄惨地微笑,让步了。“就这样罢。不然是不行的,但是为了吃茶的缘故。”他还告诉她附近哪一家茶室的蛋糕最好。
只读了两个月,张爱玲就辍学了,原因是父亲只出学费,没有提供生活费,张爱玲不得不自谋生路。
海阔天空“言志”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富足家庭里的天才儿童,可以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纠结长大后当画家还是钢琴家。
金色的童年世界如今只剩残垣断壁,现在她是一个面临沉重现实压力的苦学生,身无分文,前途渺茫。和大多数人一样,她遇到的所有问题归根到底都是钱的问题。
想来想去,唯有自谋生路了。
那么谋哪一条生路?像姑姑那样出去找一份职业是行不通的,张爱玲在人情世故方面笨拙得惊人,而办公室里不会做人根本混不下去。弟弟建议她去教书,张爱玲很清楚自己不善口头表达,这行做不来。又建议去报社做编辑,没想到她说:“我替报馆写稿就好。”
不上学之后,张爱玲天天去买菜。
秋冬之际,一次看见路上洋梧桐的落叶,极慢极慢地掉下一片来,那姿势从容得奇怪。她立定了看它,然而等不及它到地她就又往前走了,免得老站在那里像是发呆。走走又回过头去看了个究竟——落时的爱。
入冬后,天渐渐冷了,洗澡成了大问题,因为自从煤贵了之后,热水汀早成了纯粹的装饰品。如果放冷水而开错了热水龙头,立刻便有一种空洞而凄怆的轰隆轰隆之声从九泉之下发出来,那是公寓里特别复杂,特别多心的热水管系统在那里发脾气了。即使你不去太岁头上动土,那雷神也随时地要显灵。无缘无故,只听见不怀好意的“嗡——”拉长了半晌之后接着“訇訇”两声,活像飞机在顶上盘旋了一会儿,掷下两枚炸弹。
夜晚,姑姑去上班之后,张爱玲时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只在黄瓷缸里点一支白蜡烛,瓷缸上的小绿龙在光影中似有若无地浮游,全上海仿佛都死寂了,只有一盏时钟的分针在“嘀嗒嘀嗒”响着。蜡烛放在水门汀上,正好照见开关,她就着微弱的灯光看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小心地咀嚼,看那什么郎什么翁在报纸上说着俏皮话,说着家长里短,什么都处在毁坏之中,可哪怕是毁坏的,也让人生出疼惜。她舍不得去睡,用铁钳将炭火基子戳碎,异常明亮的一刹那,热力也蓦地增强了,不肯离开,贪恋这最末的、即将消逝的温暖。
晚上十点钟,张爱玲在灯下看书,离家不远的军营里的喇叭吹起了熟悉的调子。几个简单的音阶,缓缓地上去又下来,在这鼎沸的大城市里难得有这样的简单的心。
“又吹喇叭了。姑姑可听见?”
“没留心。”
张爱玲怕听每天晚上的喇叭,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啊,又吹起来了。”
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声音极低,绝细的一丝,几次断了又连上。这一次她也不问姑姑听得见听不见了。她疑心根本没有什么喇叭,只是她自己听觉上的回忆罢了。于凄凉之外还感到恐惧。
可是这时候,外面有人响亮地吹起口哨,信手拾起了喇叭的调子。她突然站起身,充满喜悦与同情,奔到窗口去,但也并不想知道那是谁,是公寓楼上或是楼下的住客,还是街上过路的。
《二十世纪》是一九四一年底在上海刚刚创刊的一本综合性杂志,有时事报道,也有小品文、风光旅游、书评与影评,面向的读者群是在亚洲生活的西方人。
外文刊物,稿费丰厚些,张爱玲试着用英文写些文章。
《二十世纪》杂志的主编克劳斯·梅奈特从自由来稿中发现了一个陌生作者的文章,题为《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洋洋洒洒一万多言,文中不乏对中国人生活与服饰的独特见解,还配有十二幅作者绘的发型与服饰图。他大为惊喜,很快刊发在一九四三年一月出版的《二十世纪》上,并在编者例言中予以推荐,称作者是“极有前途的青年天才”。
这个青年天才,就是张爱玲,她趁热打铁,又接着写了《Wife,Vamp,Child》,评论《梅娘曲》和《桃李争春》;《The Opium War》评论《万世流芳》;《Mother and Daughters》评论《自由魂》、《两代女性》、《母亲》三部影片;《中国的家庭教育》评论《新生》、《渔家女》。这些英文文章连续几期在《二十世纪》上刊发出来。
春天是个多雨的季节,高房子因为压力过重,地基陷落的缘故,门前积水最深。街道上完全干了,出门还得花钱雇黄包车渡过那白茫茫的护城河。雨下得太大的时候,屋子里便闹了水灾。张爱玲与姑姑轮流抢救,把旧毛巾、麻袋、褥单堵住了窗户缝;障碍物湿濡了,绞干,换上,污水折在脸盆里,脸盆里的水倒在抽水马桶里。忙了两昼夜,手心磨去了一层皮,墙根还是汪着水,糊墙的花纸还是染了斑斑点点的水痕与霉迹子。
风如果不朝这边吹的话,高楼上的雨倒是可爱的。有一天,下了一黄昏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远处略有淡灯摇曳,多数的人家还没点灯。
遇到天气好,屋顶花园里常常有孩子们溜冰,兴致高的时候,从早到晚在头上咕滋咕滋锉过来又锉过去,像瓷器的摩擦,又像睡熟的人在那里磨牙,听得人一粒粒牙齿在牙仁里发酸如同青石榴的子,剔一剔便会掉下来。隔壁一个异国绅士声势汹汹上楼去干涉。他的太太提醒他道:“人家不懂你的话。去也是白去。”他揎拳掳袖道:“不要紧,我会使他们懂得的!”隔了几分钟他偃旗息鼓嗒然下来了。上面的孩子年纪都不小了,而且是女性,而且是美丽的。
艰难的生活,让张爱玲有一个强烈的思想:出名要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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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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