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胡兰成忽然心血来潮前去造访七十六号。
李士群是个极有野心的人,那时正在谋划如何跳过特工委员会主席兼警政部长周佛海的管辖而直达“主公”,但苦于找不到门路,见胡兰成来访,大喜过望,好像天上掉下了宝贝。胡兰成虽然职位不高,但谁都知道他和汪精卫私交不错,又是汪氏智囊团成员,有直接进言的机会。于是,李士群盛情款待胡兰成,极力讨好和巴结。胡兰成本来朋友不多,又见李士群性格豪爽,且富有计谋,便答应提供帮助。两人进一步策划了改组特工总部的方案。
过了一段时间,陈璧君来上海。胡兰成去见陈璧君,设法为李士群说好话,不料却碰了一鼻子灰。陈璧君不屑地说:“七十六号?那是个带血腥气的地方!”胡兰成危言耸听地劝道:“除非我们把特工制度废除掉。如果不能废除,特工总部就应当让汪先生直接掌管,否则像现在一样,我们唯一的特工机关归周佛海,夫人你想一想,财政部长、中央储备银行总裁、警政部长、特工委员会主任的位置都在他姓周的一人手里,汪先生的地位岂不危险?古往今来,世界各国都无此先例!”这句话足以让陈璧君震撼。她沉吟片刻,终于说:“那好吧。你让李士群直接来见我吧!”
李士群闻讯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来见陈璧君。李士群将自己创办特工总部之艰辛、过程之曲折、成效之彰显一一讲来,又特别提及戴笠派人暗杀汪精卫,多亏七十六号特工搭救汪先生等隐情。他自吹自擂了一番,胡兰成也在旁边敲边鼓,这让陈璧君听后大受感动。她认为李士群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七十六号也是绝对不能废除的特工机构,这么多年来在和蒋介石的斗争中都处于下风,原因就是吃了没有特工的亏。于是,她对胡兰成说:“你去南京向汪先生详细汇报!”
胡兰成赶往南京,直接前往汪公馆,向汪精卫建议:撤销特工委员会,改为调查统计局,直属军事委员会之下,由汪直接领导。不久,特工委员会撤销,周佛海的主任职务自然而然被取消。在汪精卫的提名下,李士群如愿以偿,成为军统局局长。从那以后,凡是胡兰成到七十六号,李士群必俯首帖耳、言听计从,而当胡兰成离开时,李士群必定亲自恭送至门外,替胡兰成拉开车门,送其上车,等车开了才转身。李士群的手下吴四宝等对胡兰成也是毕恭毕敬。
有一次,胡兰成去七十六号见李士群,结束后李士群照例出来送行,这时旁边过来一名壮汉说:“我来送次长。”汽车开到胡宅弄堂口,胡兰成随口问道:“你贵姓?”对方回答:“敝姓吴,小号四宝。”胡兰成听了心中一惊,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警卫大队长,不觉哑然失笑道:“你很有名。”又着实恭维了一番。吴四宝笑笑说:“不敢,四宝小时失学,不晓得道理,要请胡先生教诲的。”
胡兰成知道吴四宝是上海滩有名的“白相人”,以打家劫舍、绑票勒索起家,心狠手辣,被李士群招到麾下任警卫大队长。这次见面想不到此人对自己如此谦恭,心里已有几分喜欢。以后,他几次到吴宅做客,又认识了吴的老婆佘爱珍。
佘爱珍毕业于上海启秀女中,拜上海黑道人物季云卿为义父。她精明强悍,容貌甚佳,善于交际,还精于射击。她选择嫁给季云卿手下的司机兼保镖吴四宝,帮助他成为极司非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警卫队长,她则担任经理主任。
胡兰成一直以张良自居,曾询问李士群:“如何使日本从局部撤兵到全面撤兵,第一步能不能从江苏省先撤兵?由我们自己来维持秩序如何?你有没有武装可以接防?”李士群说:“我有特工、警察和保安团,你如果能说动汪先生,就一口答应下来。”
胡兰成到了南京面见汪精卫,提议与日军共同“肃清”新四军与抗日武装,再用李士群的保安团接防日军。对此,汪精卫与陈公博、周佛海进行商议。周佛海借机提出“清乡”的方案,由亲信罗君强任肃清督办,主持“清乡”,以便总揽江苏省大权。
一九四一年五月,在南京马台街成立“清乡”委员会,汪精卫担任委员长,陈公博、周佛海任副委员长,李士群为清乡委员会参谋长,内定胡兰成为秘书长。日汪相互配合,签订了《清乡协定》,规定在“清乡”中,军事方面的任务由日本军队担任,伪军配合;政治方面的任务均由汪伪政权负责。
原来,按照日军的体系,参谋是直属天皇,制定战争计划,高于作战部队。李士群为清乡委员会参谋长,既对汪精卫负责,又直接与日军横向联系,实际上掌控了清乡委员会大权。
如此一来,周佛海、罗君强一派想借“清乡”名义而总揽江苏省大权的希望便破灭了。周佛海和李士群的矛盾急剧尖锐。
胡兰成是个野心极大的人,自诩为汪精卫身边的军师,他认为自己原本无根无派,靠着自己的头脑,已经成为汪精卫首席智囊,又培植了李士群这样的狠角色,就能成为继陈璧君“公馆派”、周佛海“CC派”以外的第三大势力,与其他两派分庭抗礼、三足鼎立。
某日,李士群去虹口与日军接洽驻防事宜,行前向胡兰成问计。胡兰成故弄玄虚,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等到下午,李士群与日方谈判归来,胡兰成迎上去问道:“怎么样?”李士群佯醉着大笑道:“我不觉得世界上什么人难对付,便是日本人也好对付,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人只有胡先生。”
这个时候的胡兰成,展望前程,颇似薛宝钗初入贾府时——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
然而,两件事意外发生了。
起初,七十六号的组织还不够庞大,李士群派出去的杀手,常常击而不中逃了回来,唯有吴四宝杀一个死一个,因此他就坐上了行动组的第一把交椅。只要李士群开出名单来,吴四宝都可以按图索骥,置对方于死地。吴四宝以心狠手辣闻名上海,谁家小孩子哭,大人吓一句“吴四宝来了”,比说“鬼子来了”还管用。
日本从中国海关抢夺了一批黄金,并计划将其运送到外滩。巧合的是,吴四宝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将这批黄金劫为己有。
吴四宝探听到,日本人的黄金要从江海关运往正金银行,两个地方都在外滩,相隔很近。但日本人为了掩人耳目,将黄金装入铁甲车,由江海关后门,经四川路向北,再折入汉口路向东转入外滩。于是吴四宝派人在四川路、汉口路转角处设下埋伏,当铁甲车驶来时,拦车抢劫。铁甲车被迫停住,车上的司机一看势头不对,赶忙拔出车钥匙,跳出车外逃得无影无踪。劫匪们跳进车子,不见了车钥匙,车子既不能开,又响起了警笛。眼看到手的黄金,却落了空,只得弃车而逃。
日本宪兵队很快就查出,这个案子的幕后主使就是吴四宝,于是找到李士群,要求他交出吴四宝。在日本人的威胁和压力下,李士群不得不劝说吴四宝去自首:“李士群若出卖弟兄,日后一定不得好死!”吴四宝相信了李士群的话,去自首,被关进了日本宪兵总部。然而,他在那里受到了特别的待遇,日军从不审问他,他的家人可以送饭给他,还可以吃水果饼干等零食。
在狱中,吴四宝以大哥的身份照顾其他犯人,为审问迟归者留下饭食,甚至偷偷给饿了好几天的犯人面包。
吴四宝关押的牢房和鲁迅的太太许广平在一处,看到日本人不给许广平饭吃,他多次偷偷丢食物给许广平。在奸细扮作学生套许广平身份时,吴四宝还提醒了她。
就在此间,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了。
此时莫说胡兰成,稍有国际观感之人都知道,日、汪将走向败亡,已成定局,而他也将不可避免地成为汪伪政权覆灭的殉葬品。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日军横扫美军、英军,很快就占据了英美荷殖民的包括香港在内的东南亚。
一九四二年,春,胡兰成特地从上海赶去李士群苏州的家,对李士群和他太太叶吉卿说:“从今天起,我就跟你俩一起住。”当晚,他真就在李士群夫妇的卧室就寝,接连睡了几天,叶吉卿急了,对她的丈夫说:“士群,你就放了吴四宝吧。”
原来,佘爱珍一看吴四宝被关押久久不放,着急之下就找了平时和他们夫妇私交不错的胡兰成帮忙。
李士群和日本人达成协议,先将吴四宝羁押在苏州的一幢洋房里。就在吴四宝到达苏州的第二天下午,吃了一碗面条后,突然上吐下泻不断,最终离奇暴死,原本强壮的他干瘦得像一只猴子。
日本人毒辣手段,使得胡兰成对李士群顿生猜疑。
与此同时,汪精卫也意识到,李士群已渐渐羽翼丰满,不好控制。李士群一党包含了特工、军事与行政元素,尾大不掉,亟待其他的力量来制衡。汪精卫便想利用胡兰成这张“闲牌”。
汪伪国民政府决定重新启用被罢去宣传次长的胡兰成,委令他为法制局局长,成为制衡李士群的工具。
细雨潇潇梦何处,江东云树拥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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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32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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