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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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1421字

  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点弄不惯,和平反而使人心乱,像喝醉酒似的。看见青天上的飞机,知道尽管仰着脸欣赏它而不至于有炸弹落在头上,单为这一点便觉得它很可爱。冬天的树,凄迷稀薄像淡黄的云;自来水管子里流出来的清水,电灯光,街头的热闹,这些又是我们的了。第一,时间又是我们的了——白天,黑夜,一年四季——我们暂时可以活下去了,怎不叫人欢喜得发疯呢?

  劫后余生,张爱玲与同学,满街的找寻冰淇淋和嘴唇膏。她们撞进每一家吃食店去问可有冰淇淋。只有一家答应说明天下午或许有,于是她们第二天步行十来里路去践约,吃到一盘昂贵的冰淇淋,里面吱格吱格全是冰屑子。街上摆满了摊子,卖胭脂、西药、罐头牛羊肉,抢来的西装,绒线衫,蕾丝窗帘,雕花玻璃器皿,整疋的呢绒。她们天天上城买东西,名为买,其实不过是看看而已。

  就在她们立在摊头上吃滚油煎的萝萄饼,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

  休战后,张爱玲等同学在大学堂临时医院做看护。除了由各大医院搬来的几个普通病人,其余大都是中流弹的苦力与被捕时受伤的趁火打劫者。有一个肺病患者比较有点钱,雇了另一个病人服侍他,派那人出去采办东西,穿着宽袍大袖的病院制服满街跑,院长认为太不成体统了,大发脾气,把二人都撵了出去。

  这些病人住在男生宿舍的餐室里。从前那间房子充满了喧哗——留声机上唱着卡门麦尔达的巴西情歌,学生们动不动就摔碗骂厨子。现在这里躺着三十几个沉默、烦躁,有臭气的人,动不了腿,也动不了脑筋,因为没有思想的习惯。枕头不够用,将他们的床推到柱子跟前,他们头抵在柱子上,颈项与身体成九十度角。就这样眼睁睁躺着,每天两顿红米饭,一顿干,一顿稀。太阳照亮了玻璃门,玻璃上糊的防空纸条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撕去了一大半了,斑驳的白迹子像巫魔的小纸人,尤其在晚上,深蓝的玻璃上现出奇形怪状的小白魍魑的剪影。

  有一个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蚀烂症。痛苦到了极点,面部表情反倒近于狂喜——眼睛半睁半闭,嘴拉开了仿佛痒丝丝抓捞不着地微笑着。整夜他叫唤:“姑娘啊!姑娘啊!”悠长地,颤抖地,有腔有调。终于一房间的病人都被他吵醒过来了,他们看不过去,齐声大叫:“姑娘。”张爱玲原本是不爱搭理的,这时不得不走出来,阴沉地站在他床前,问道:“要什么?”他想了一想,呻吟道:“水。”他只要人家给他点东西,不拘什么都行。张爱玲告诉他厨房里没有开水,又走开了。他叹口气,静了一会儿,又叫起来,叫不动了,还哼哼:“姑娘啊——姑娘啊——哎,姑娘啊——”

  三点钟,同伴们正在打瞌盹,张爱玲去烧牛奶,老着脸抱着肥白的牛奶瓶穿过病房往厨下去。多数的病人全都醒了,眼睁睁望着牛奶瓶,那在他们眼中是比百合花更为美丽的。

  香港从来未曾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张爱玲冻索索的用肥皂去洗那没盖子的黄铜锅,手疼得像刀割。锅上腻着油垢,工役们用它煨汤,病人用它洗脸。她把牛奶倒进去,铜锅坐在蓝色的煤气火焰中,像一尊铜佛坐在青莲花上,澄静,光丽。但是那拖长腔的“姑娘啊”像叫魂一样追踪到厨房里来了。小小的厨房只点一支白蜡烛,她看守着将沸的牛奶,心里发慌,发怒,像被猎的兽。

  这人死的那天,大家都欢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时候,张爱玲将他的后事交给有经验的职业看护,自己缩到厨房里去,与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炉小面包,味道颇像中国酒酿饼。

  鸡在叫,又是一个冻白的早晨。

  香港沦陷,英国人灰溜溜地走了,香港大学停办。

  一九四二年秋,张爱玲与同学炎樱一同乘船回上海。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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