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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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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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就像一场场考试,每一次考试前总是慌张着,考试后,总是噩梦缠身。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张爱玲《小团圆》)

  教张爱玲历史的副教授弗朗士,是一个豁达的人,彻底地中国化,中国字写得不错,就是不大知道笔划的先后;还爱喝酒,曾经和中国教授们一同游广州,到一个名声不大好的尼庵里去看小尼姑。他在人烟稀少处造有三幢房屋,一幢专门养猪。家里不装电灯自来水,因为不赞成物质文明。汽车倒有一辆,破旧不堪,是给仆欧买菜赶集用的。
他有孩子似的肉红脸——许是经常喝酒的缘故,看着总让人觉得醉醺醺的,磁蓝眼睛,伸出来的圆下巴,头发已经稀了,颈上系一块暗败的蓝字宁绸作为领带。上课的时候他抽烟抽得像烟囱。尽管说话,嘴唇上永远险伶伶地叼着一支香烟,跷板似的一上一下,可是再也不会落下来。烟蒂子他顺手向窗外一甩,从女学生蓬松的鬈发上飞过,很有着火的危险。
他研究历史很有独到的见地。官样文字被他带着花腔一念,便显得非常滑稽,他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将中国的近代史,当下发生的事情,也放进课堂。

  弗朗士的办公室有许多书,他允许张爱玲去借他的书看,他不在,她也可以自由来拿。张爱玲总是拣他不在的时候去换,没多久一橱都看完了。抽书是她的拿手,她父亲买的小说有点黄,虽然没明说,不大愿意她看,她总是趁父亲在烟铺上盹着了的时候蹑手蹑脚进去,把书桌上那一大叠悄悄抽一本出来,看完了再去换。

  张爱玲没有申请到奖学金,弗朗士自掏腰包给了她八百元港币的奖学奖。这些钱装在信封里,有许多破烂的五元一元,大抵,这是他个人平日里私攒下的钱。

  老师的这一善举,不料,竟然意外割裂了张爱玲母女关系,给张爱玲留下的伤痕一生都难以愈合。

  张爱玲在香港读书,母亲承担了她的学费。张爱玲体恤母亲生活不易,得了生平最大一笔钱,就把八百元奖学金上交给了她。

  结果没过两天,黄逸梵就将女儿八百块钱在牌桌上轻易就赌掉了。

  黄逸梵不仅在牌桌上输掉了这笔钱,她还怀疑这笔“奖学金”是女儿和老师“私通”所得,趁着女儿洗澡时闯入浴室,要查看女儿是否是完璧之身。

  这件事,比父亲毒打还让张爱玲难受——侮辱她的人格。

  不久,黄逸梵就去新加坡,找她那个做皮货的男友了。

  继母的恶毒也就罢了,父亲是这样的人,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张爱玲的心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曾经的多彩世界不见了,少女天才梦破碎了。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b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颠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张爱玲《天才梦》)

  许地山,笔名落花生,台湾台南人。三岁时因《马关条约》台湾割让给日本,许地山的父亲许南英等爱国志士不甘当亡国奴,奋起抵抗,终因势孤力单而败。在日军追赶下,率全家乘竹筏到安平,再搭轮船抵汕头。由于清廷不准他们保留台湾籍,只得落籍福建漳州。辛亥革命后不久,由于父亲去职赋闲,家道中落,年方十九岁的许地山即开始自谋生路。一九一七年秋由教会津贴入燕京大学文学院学习,开始了新的人生旅程。

  许地山初入燕京大学时,被同学视为“怪人”,其怪有三:天天练习写钟鼎文——梵文,此其一怪;每日总是穿着下缘毛边的灰布大褂,不理发,头发留得很长,二怪也;三怪是吃窝头不吃菜而蘸糖。这样的一位怪模怪样的学生,又长着一副紫膛面孔,嘴巴老像是开口笑着,岂不怪吗?同学们赠给了他一个外号,叫他“许真人”。

  一九二零年,许地山毕业后留校任教。次年,他和沈雁冰、叶圣陶、郑振铎等十二人,在北平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创办《小说月报》,自己亲自撰稿。

  常听见人说:水是一样,牛喝了便成乳汁,蛇喝了便成了毒液。我管保我所得能化为乳汁,哪管干涉人家所得的变成毒液呢?(许地山《缀网劳蛛》)

  一九二四年,许地山获文学硕士学位,并以研究生资格进入英国牛津大学曼斯菲尔学院研究宗教史、印度哲学、梵文、人类学及民俗学,两年后又获牛津大学研究院文学学士学位。回国后在燕京大学文学院和宗教学院任副教授、教授,同时致力于文学创作。

  一九三五年,许地山受燕京大学教务长司徒雷登的排挤,被燕大解聘。自入燕大读书,至离开时,前后共十九年,学于斯,教于斯,有着深厚的感情,而骤然要离开,令他悲愤交集。旋由胡适推荐,他应香港大学之邀,任港大文学院教授。他举家迁往香港罗便臣道。

  那位穿长衫、蓄胡须、学富五车的中文教授许地山,正是张爱玲的老师。而那位戴着牛角框眼镜,镜片很厚,几乎不缺课,也很少说话的,就是张爱玲。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奇装怪服的老师,竟然写长篇论文《近三百年来的中国女装》,更以英语讲授中国服饰史,这对张爱玲后来所作《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更衣记》,不无影响。

  削肩,细腰,平胸,薄而小的标准美女在这一层层衣衫的重压下失踪了。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一个衣架子罢了。中国人不赞成太触目的女人。历史上记载的耸人听闻的美德——譬如说,一只胳膊被陌生男子拉了一把,便将它砍掉——虽然博得普通的赞叹,知识阶级对之总隐隐地觉得有点遗憾,因为一个女人不该吸引过度的注意;任是铁铮铮的名字,挂在千万人的嘴唇上,也在呼吸的水蒸气里生了锈。女人要想出众一点,连这样堂而皇之的途径都有人反对,何况奇装异服,自然那更是伤风败俗了。

  出门时裤子上罩的裙子,其规律化更为澈底。通常都是黑色,逢着喜庆年节,太太穿红的,姨太太穿粉红。寡妇系黑裙,可是丈夫过世多年之后,如有公婆在堂,她可以穿湖色或雪青。裙上的细折是女人的仪态最严格的试验。家教好的姑娘,莲步珊珊,百折裙虽不至于纹丝不动,也只限于最轻微的摇颤。不惯穿褶的小家碧玉走起路来便予人以惊风骇浪的印象。更为苛刻的是新娘的红裙,裙腰垂下一条条半寸来宽的飘带,带端系着铃。行动时祇许有一点隐约的叮当,像远山上宝塔上的风铃。晚至一九二零年左右,比较潇洒自由的宽折裙入时了,这一类的裙子方才完全废除。(张爱玲《更衣记》)

  虽然身处香港,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之后,许地山发表文章、演讲,宣传抗日,反对投降。一九三八年,三月,在汉口成立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许地山和郭沫若、茅盾、巴金、夏衍等四十五人当选为理事。当时大批文化人与青年学生流亡到香港,成立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会员通讯处”,许地山任常务理事兼总务。

  一九四一年,暑假期间,为了集中精力完成《道教源流考》的论著,许地山独自在香港沙田蘗园埋头写作,由于工作过度,积劳成疾,后遂返家养病。八月四日下午二时,因心脏病不治去世,终年四十九岁。

  你说你佩服近来流行的口号:革命是不择手段的。我可不敢赞同。革命是为民族谋现在与将来的福利的伟大事业,不像泼一盆脏水那么简单。...要知道不问手段去革命,只那手段有时便可成为前途最大的障碍。何况反革命者也可以不问手段地摧残你的工作?所以革命要择优越的、坚强的与合理的手段;不择手段的革命是作乱,不是造福。你赞同我的意思罢!写到此处,忽觉冷气袭人,于是急闭窗户,移座近火,也算卫生上所择的手段罢。(许地山《无法投递之邮件》)

  未许落花生大地,不教灵雨洒空山。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联合舰队突袭美国海军基地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日军入侵香港,对于大多数的学生,她们对于战争所抱的态度,可以打个譬喻,是像一个人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盹,虽然不舒服,而且没结没完地抱怨着,到底还是睡着了。
但一个炸弹掉在张爱玲宿舍的隔壁,引起巨大的恐慌。

  大家聚集在宿舍的最下层,黑漆漆的箱子间里,只听见机关枪“忐啦啦拍拍”,像荷叶上的雨。

  但是修女们反而特别兴奋,做了炸牛脑,炸番薯泥丸子,下午还特地坐宿舍的车上城去,买新鲜法国面包。

  同学里只有炎樱胆大,冒死跟哪个男孩子上城去看电影——看的是五彩卡通——回宿舍后又独自在楼上洗澡,流弹打碎了浴室的玻璃窗,她还在盆里从容地泼水唱歌——“巫婆跨上了扫帚满天飞...”舍监听见歌声,大大地发怒了,怕引来炸弹。她的不在乎仿佛是对众人的恐怖的一种讽嘲。

  港大停止办公了,异乡的学生被迫离开宿舍,无家可归,不参加守城工作,就无法解决膳宿问题。张爱玲跟着一大批同学到防空总部去报名,报了名领了证章出来就遇着空袭。大家从电车上跳下来向人行道奔去,缩在门洞子里。门洞子里挤满了人,从人头上看出去,是明净的浅蓝的天。一辆空电车停在街心,电车外面,淡淡的太阳,电车里面,也是太阳——单只这电车便有一种原始的荒凉。

  有人大声发出命令:“摸地!摸地!”哪儿有空隙让人蹲下地来呢?但是大家还是一个磕在一个的背上,到底是蹲下来了。飞机往下扑,砰的一声,就在头上。张爱玲把防空员的铁帽子罩住了脸,黑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并没有死,炸弹落在对街。一个大腿上受了伤的青年伙计被抬进来了,裤子卷上去,稍微流了点血。他很愉快,因为他是群众的注意集中点,门洞子外的人起先搥门搥不开,现在更理直气壮了。七嘴八舌嚷:“开门呀,有人受了伤在这里!开门!开门!”外面气得直骂“没人心”,到底里面开了门,大家一哄而入。飞机继续掷弹,可是渐渐远了。警报解除之后,大家又不顾命地轧上电车,唯恐赶不上,牺牲了一张电车票。

  死里逃生后,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传来:

  历史教授弗朗士被枪杀的消息——

  弗朗士对于英国的殖民地政策没有多大同情,但也看得很随便,也许因为世界上的傻事不止那一件。像其他的英国人一般,他被征入伍。每逢志愿兵操演,他总是拖长了声音通知自己的学生:“下礼拜一不能同你们见面了,孩子们,我要去练武功。”

  那天他在黄昏后回到军营里去,大约是在思索着一些什么,没听见哨兵的吆喝,哨兵就放了枪。

  一个好先生,一个好人,就这样浪费了。

  围城中种种设施之糟与乱——政府的冷藏室里,冷气管失修,堆积如山的牛肉,宁可眼看着它腐烂,不肯拿出来。做防御工作的人只分到米与黄豆,没有油,没有燃料。各处的防空机关只忙着争柴争米,设法喂养手下的人员,哪儿有闲工夫去照料炸弹?

  张爱玲接连两天什么都没吃,飘飘然去上工,实际上是去挨炸。在炮火下,她竟然饿着肚子看完了《官场现形记》。小时候看过而没能领略它的好处,一直想再看一遍,一面看,一面担心能够不能够容她看完。

  希望投降?希望日本兵打进来?

  这又不是我们的战争。犯得着为英殖民地送命?

  当然这是遁词。是跟日本打的都是我们的战争。

  国家主义是二十世纪的一个普遍的宗教。她不信教。

  国家主义不过是一个过程。我们从前在汉唐已经有过了的。

  这话人家听着总是遮羞的话。在国际间你三千年五千年的文化也没用,非要能打,肯打,才看得起你。

  但是没命还讲什么?总要活着才这样那样。(张爱玲《小团圆》)

  想不到的是,英国人也与张爱玲同一个想法,甚或比张爱玲想得更开——“投降吧!”

  至十二月二十五日,香港沦陷敌手,恰好这天是圣诞节,因为无论废墟下的城市还是人,都是乌黑的,这个圣诞节被称作“黑色圣诞节”。

  围城的十八天里,谁都有那种清晨四点钟的难挨的感觉——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缩,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许家已经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毁掉,钱转眼可以成废纸,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诗上的“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可是那到底不像这里的无牵无挂的虚空与绝望。一对男女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

  男的是医生,在平日也许并不是一个善眉善眼的人,但是经历这场灾难后,他不时地望着他的新娘子,眼里只有近于悲哀的恋恋的神情。新娘是看护,矮小美丽,红颧骨,喜气洋洋,弄不到结婚礼服,只穿着一件淡丝绸夹袍,镶着墨绿花边。

  这一情景,深深印在张爱玲脑海里,成为她后来创作《倾城之恋》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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