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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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8800字

  张志沂趿着拖鞋,拍达拍达冲下楼来,他对前妻怨恨发泄到女儿身上,揪住女儿手臂,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一巴掌打来,张爱玲被打得脸偏到这一边,又一巴掌扇来,脸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她惊慌无措,跌坐地下,被踹一脚,倒在地下。张爱玲害怕得只好抱着头,卷着身体,父亲还是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一阵踢。

  张爱玲觉得,自己要死了,无悲无戚,只有恐惧。

  在疼痛惊恐之中,张爱玲心里一直很清楚,记起母亲的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所以也没有想抵抗。

  等众人围上来时,张志沂终于顾及慈父的颜面,骂了一声“逆女”后,跺了跺脚,气呼呼上楼去了。

  旁边的人上前来扶小姐,扶她坐了起来。

  当生命无碍后,尊严胜过一切,张爱玲自己站立起来,低着头,沉默地走到浴室里照镜子,看自己身上的伤,脸上的红指印。

  委屈后是悲凄,悲凄后是愤怒,愤怒后是冲动,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与家庭决裂!与父亲决裂!

  她预备立刻报巡捕房去,走到大门口,被看门的拦住了,说:“门锁着呢,钥匙在老爷那儿。”

  张爱玲试着撒泼,叫闹踢门,企图引起铁门外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泼不是容易的事——原来这些年的她,不仅低眉垂目,就连嗓门也快封闭了。

  大门紧闭着,庭院深深,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知是耳聋,还是一切生灵都静默了,她四顾茫然,仿佛置身世外,或是已经踏上茫茫冥途。

  不知多久,等她回到家里来,父亲又炸了,把一只大花瓶向她头上掷来。

  张爱玲一动不动站着,双目呆滞,不惊不慌,仿佛自己就是刚出生的婴儿,是被抱起来放入浴盆,还是被提起来丢进马桶,全凭大人做主。

  花瓶稍微歪了一歪,落地上,飞了一房的碎瓷。

  花瓶被砸碎,父亲倒心疼了,就像丢了一笔银子,丢魂失魄似的颓废。

  父亲走了之后,何干向张爱玲哭,说:“你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呢?”张爱玲这时候才觉得满腔冤屈,气涌如山地哭起来,抱着她哭了许久。然而何干心里是怪她的,因为爱惜她,替她胆小,怕她得罪了老爷,得不到嫁妆,要苦一辈子。

  哭着哭着,突然听到了一声猫叫声,仿佛是,连猫都害怕了。

  何干一下就停止了哭泣,耳朵竖起,双目紧张地看着楼上。

  张爱玲不再娇贵,不再委屈,而是害怕,害怕父亲提着剑,一剑将她斩了,提着她的头,扔进苦井里。

  不等楼梯传来声响,张爱玲便跑到楼下两间空房里,离他们远些,躲起来,这样比较安全。

  这两间房里堆着一些用不着的旧傢俱,连她小时候都没见过,已经打入冷宫的红木大橱,橱顶有彫花门楼子,蒙上厚厚的粉尘,锁着岁月。

  她蹲坐在窗下地上,双手抱膝,独自暗落泪,这是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凄惨,继母的恶毒罢了,身体上的疼痛也不算什么,父亲的无情让她万念俱灰。

  斜阳从窗户爬进,像垂暮老人,在古屋中躅踯,仿佛这是它最后的归宿——坟墓。

  当黑暗笼罩一切,这里顿时像古墓,令人心慌,令人绝望,只有院子里的虫叫声,透出一点生气。

  这一晚,没人送饭,大抵说辞是:“饿她几顿,看她还敢不敢!”

  甚至没人给她掌灯——“看她能躲多久!”

  张爱玲实在累了,就睡在藤心红木炕床上,那是祖母睡过的床。

  姑姑曾给张爱玲看过祖母年轻时的相片,十八岁照的,是夏天,穿着宽博的轻罗衫裤,长挑身材,头发中分,横V字头路,双腮圆鼓鼓的鹅蛋脸,眉目如画,笑意盈盈。

  祖母给她留下的就是这古床,令人害怕,但总胜过父亲狰狞的脸、无情的拳脚。

  一天,两天,三天,张爱玲就像大鹅一样,只有佣人提些吃剩的菜,稍微打发一下,大抵老爷有交代,“别饿死了就行!”

  弟弟不知是因为畏惧父亲的威严,或巴结后母,竟然不敢来看她,这最后一点亲情也沉入湖底了。

  “张家人无情!”张爱玲终于接受了母亲、姑姑一再的执论。

  接受了这一事实后,张爱玲的心情反而平静了,只剩在下人面前一点难堪罢了。

  过了几天,这天下午何干进来低声说:“三爷来了。”

  张爱玲见姑姑来论理,顿时兴奋起来。

  “你千万不要出去,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何干恐吓的轻声说。

  张爱玲带笑点了点头,她曾写一张字条交给何干送去:“二叔,娘是真的对我误会了,请二叔替我剖白。希望二叔也能原宥我。”父亲当然一看就撕了。何干没说,她也没问。

  这时,何干拖过一张椅子,促膝坐下,虎起一张脸看守着小姐,只避免与她对看。脸对脸坐得这样近,张爱玲不禁有点反感。自从她挨了打抱着何干哭,觉得她的冷酷,已经知道自己不过是何干的事业,何干只关心自己是否会被开掉。

  不一会儿,突然就听见叫骂声。

  原来,张茂渊和黄定柱走到楼上,见张志沂和他的后妻正躺在烟铺上抽鸦片,烟雾缭绕,不由替被关的侄女说道:“你们这样是违法的!”孙用蕃误解了她的话,便冷笑道:“哟,是来捉鸦片的吗?”

  张志沂与张茂渊兄妹俩,到了一起总是唇枪舌剑,更何况今日。

  张茂渊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们为何要打小煐?”

  一听“你们”,孙用蕃就像听到缉毒的人上门来了似的,一下坐直了身体,想发作,却一下找不到词。

  张志沂依然歪躺着,依然抽着大烟,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因为她打人!”

  张茂渊怒吼道:“她打人?小煐比你们家的猫还温顺,她会打人?”

  孙用蕃想说“她打我”,终究慑于对方的气势,被压制了,就像大鹅一样,伸出脖子,又缩回。

  “她打她娘!”张志沂用他的烟枪猛敲了一下榻上小桌,压制住了妹妹的嚣张。

  张茂渊果真愣了一下,见孙用蕃眉角得意的样子,不由气恼地说道:“若不是哪个嘴毒,先动手打她,她会打人?”

  孙用蕃终于抓住把柄,一下蹦起来,质问:“我嘴毒,我毒哪里了?”

  张茂渊见她原本像个鸦片鬼,软绵绵的,现在就像院子里的大鹅,伸长脖子,展开翅膀,两条腿也不是并拢的,而是岔开,白晃晃地露出,大有啄人之势,不由自己也摆开阵势,怼道:“你哪里毒,要我说啊?到局里说去,到报社说去!”

  只这一句,就把孙用蕃惹急了,扑上来,就开始啄人,簸张着两只手就要去撕小姑子的嘴脸。张茂渊毕竟是出过洋,爬过雪山的,一个侧身,孙用蕃就扑空了,自己还踉跄了好几下,差点摔倒。

  张志沂又把对前妻的恨发泄到妹妹身上,再加上前段时间兄妹俩因财产结下的仇怨,二人一来一往都不善罢甘休,竟至兄妹扭打起来了。

  张子静在旁看着,见姑姑的眼镜被父亲一烟枪打破,脸上受了伤,一直在流血。舅舅拉着她,要她赶紧上医院去。姑姑临走时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踏进你家的门!”

  张爱玲想乘此机会冲出去,也许可以跟姑姑、舅舅一块走,并使劲推着门,大声喊着:“姑姑!舅舅!”

  何干更紧张起来,挡着门,不让她出来。

  张爱玲自己估量打不过她,而且也过不了大门口门警那一关,只能目视着姑姑、舅舅离去。

  又一天晚上,何干进来收拾东西,低声道:“讲要你搬到小楼上去。”

  “什么小楼?”

  “后头的小楼。坏房子。”

  张爱玲没去过,只在走廊门口张望过一下,后搭的一排小木屋,沿着一溜摇摇晃晃的楼廊,褪色的惨绿漆阑干东倒西歪,看着不寒而慄,像有丫头在那里吊死过。

  何干遂又轻声道:“好在还没说呢。”

  还没来得及锁进柴房,张爱玲就被吓得发了高烧。何干去向孙用蕃讨药,只给了一盒万金油。

  那段日子,张子静也不大敢到姐姐房里去看她。因为父亲下令,除了照料她生活起居的何干,不许任何人和她见面、交谈;也嘱咐看守大门的两个门警务必看紧,不许她走出门。

  原来,抗日战争爆发后,张志沂怕被当成汉奸,主动辞去挂职了三年的工作,赋闲在家,全家人陷入了坐吃山空之境。

  虽然父亲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张爱玲也知道父亲绝不能把她弄死,不过关几年,等她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她了。数星期内张爱玲感觉自己已经老了许多,把手紧紧捏着洋台上的木阑干,仿佛木头上可以榨出水来。头上是赫赫的蓝天,满天的飞机。她希望有个炸弹掉在她们家,就同他们死在一起她也愿意。

  何干怕她逃走,再三叮嘱:“千万不可以走出这房门呀!出去了就回不来了。”然而张爱玲还是想了许多脱逃的计划,《三剑客》、《基度山恩仇记》一齐到脑子里来了。记得最清楚的是《九尾》里章秋谷的朋友有个恋人,用被单结成了绳子,从窗户里垂了出来。她这里没有临街的窗,惟有从花园里翻墙头出去,靠墙倒有一个鹅棚可以踏脚,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惊动两只鹅,叫起来,如何是好?

  花园里唯一的树木是高大的白玉兰,开着极大的花,像污秽的白手帕,又像废纸,抛在那里,被遗忘了,大白花一年开到头。从来没有那样邋遢丧气的花。

  翻墙逃走,得有个好身体。每天清晨起来后,张爱玲就在落地长窗外的走廊上做健身操,锻炼身体。

  此间,中日双方都往淞沪战场增加兵力,中国先后投入七十万,日本先后投入三十万,这里成为人间炼狱,成为修罗场。

  一寸山河一寸血!

  日军增援部队登陆金山卫,十一月八日晚,蒋介石下令进行全面撤退,所有部队撤出上海战斗。

  正在筹划出逃,张爱玲生了沉重的痢疾。父亲不替她请医生,也不给她吃药。

  何干见张爱玲的病一日日严重,惟恐发生什么意外,她要负连带责任。她躲过女主人的注意,偷偷地告诉老爷,并明确表明如果不采取挽救措施,出了事她不负任何责任。

  张志沂也考虑到,如果仍撒手不管,万一出了事,他就要背上“恶父”害死女儿的坏名声,传扬出去,他也没面子。于是他选择了消炎的抗生素针剂,趁妻子不注意的时候到楼下去为女儿注射。这样注射了几次后,张爱玲的病情控制住了。

  张爱玲躺在床上看着秋冬的淡青的天,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累累两排小石菩萨——也不知道是哪一朝,哪一代,朦胧地生在这所房子里,也朦胧地死在这里。

  庭院深深深几许!

  然而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张爱玲也倾全力听着大门每一次的开关,警卫咕滋咖滋抽出锈涩的门闩,然后呛啷啷一声巨响,打开了铁门。睡里梦里也听见这声音,还有通大门的两条煤屑路,脚步下沙子的吱吱叫。即使因她病在床上他们疏了防,能够无声地溜出去么?

  出逃前,母亲曾传话给她:“你要仔细想清楚,跟着父亲是有钱的。跟了我,可是一个钱也没有,要吃苦,不能反悔。”张爱玲想着离开父亲,只是零花钱少了些,于是毅然决然逃出张家,逃到母亲那里去。

  一等到可以扶墙摸壁行走,张爱玲就预备逃。先向何干套口气打听了两个警卫换班的时间。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边,拔出门闩,开了门,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

  当真立在人行道上,没有风,只是阴历年的寂寂的冷,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但是多么可亲的世界!

  张爱玲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在距家不远的地方,她和一个黄包车夫讲起价钱来了。

  在此之前,在家里过活的时候,衣食无忧,学费,医药费,娱乐费,全用不着操心,张爱玲手里从来没有钱。因为怕小孩买零嘴吃,压岁钱总是放在枕头底下过了年便缴还给父亲的,张爱玲也从来没有想到反抗。直到十六七岁,张爱玲没有单独到店里买过东西,没有习惯,也就没有欲望。唯一一次例外是,张爱玲生平第一次赚钱,是在中学时代,画了一张漫画投到英文大美晚报上,报馆里给了她五块钱,她立刻去买了一支小号的丹琪唇膏。

  张爱玲觉得自己算是又活过来了,逃离了那个坟墓一样的家。

  这次出逃,颇像孙逸仙在英国逃难记。张爱玲也像孙逸仙一样把她被软禁的经过写成英文,投到《大美晚报》(Evening Post)发表。编辑还替她这篇文章定了一个很耸动的标题:“What a life! What a girl's life!”

  张志沂一直是订阅英文《大美晚报》的,自然看到了这篇女儿的控诉。他为此又大动肝火,但脾气发完了也无可奈何;到底文章已经发表了!

  何干受此事连累,被张志沂大骂了一顿。不久之后也就离开张家,要回皖北养老去了。

  何干没来辞行,而是托人带话,约了张爱玲在静安寺电车站见面。张爱玲顺便先到车站对街的老大房,把身上仅有的一块多钱买了两色核桃糖,两个油腻的小纸袋,笑着递了给她。她没说什麼,也没有笑容,像手艺熟溜的魔术师一样,两个油透了的纸袋已经不见了。

  十几年的养护之恩,就被一块多钱打发了,何干很失望,张爱玲很尴尬。

  张爱玲自己知道亏负她,骗了她这些年。在电车月台上望着她上电车,两人都知道是永别了,一滴眼泪都没有,好在除了她的老眼昏发,张爱玲还多了新戴的一副眼镜片,逆光下,似乎泪光闪闪。

  在张爱玲的《私语》里记着:“我后母把我一切的东西分着给了人,只当我死了。这是我那个家的结束。”

  这大抵是何干告诉她的,但是,张爱玲不知道或不承认的是——

  女儿虽然像她的母亲一样逃出这个家,但是张志沂还是对女儿房间及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偶尔他还走入这个房间,想念着自己的女儿。

  对父亲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可以一笔勾销。对母亲后来的栽培之恩呢?张爱玲是这样认为的:

  “自我牺牲的母爱是美德,可是这种美德是我们的兽祖先遗传下来的,我们的家畜也同样具有——我们似乎不能引以为傲,本能的仁爱只是兽性的善。”

  缺少父母之爱是可悲的,漠视父母之恩也同样可悲。

  悲剧总源于偏见和执念。

  张爱玲投奔母亲,母亲给了张爱玲两个选择:装饰自己,用金钱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嫁个好人家;用这笔钱读书,一辈子自谋出路。张爱玲义无反顾选择了后者,要读书,要留洋,要活出一个精彩的自己。母亲请了一个犹太裔的英国人,为女儿补习数学,当时的补习费是每小时五美元,贵得令人咋舌。

  张爱玲舅舅住的明月新村是新式里弄房子,今年刚建好,三层的混合结构,一共十六幢,就位于开纳公寓对面。获得自由后,张爱玲终于可以去看舅舅了。舅母见她穿的衣服不像样,就对她说:“等我翻箱子的时候把你表姐们的旧衣服找点出来给你穿。”张爱玲连忙说:“不,不,真的,舅母不要!”她立刻红了脸,眼泪滚落下来了,不由得想:“从几时起,轮到我被周济了呢?”

  但是,舅舅、舅母对张爱玲是极好的。在与母亲同居期间,张爱玲每天到对街舅舅家去吃饭,带一碗菜去。苋菜上市的季节,她总是捧一碗乌油油紫红夹墨绿丝的苋菜,里面一颗颗肥白的蒜瓣染成浅粉红。在天光下过街,像捧着一盆常见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红花,斑斑点点暗红苔绿相间的锯齿边大尖叶子,朱翠离披,不过这花不香,没有热乎乎的苋菜香。

  姐姐逃走后,张子静在家里很孤单,很想念她。

  那年放暑假,张子静就偷偷到她们的住处找母亲和姐姐,带了一双报纸包着的篮球鞋,说他不回去了,一双大眼睛吧嗒吧嗒地望着母亲,潮湿地沉重地眨动着,是这样无助。但他的母亲是一个理性的人,不可能像无数有热情而没有头脑的母亲那样,把儿子搂在怀中——死也死在一起,这是一句多么愚蠢的话。母亲委婉地解释她的经济能力要供养姐姐读大学已经很吃力了,劝他要回父亲的家,好好的读书。母亲说完这些话,姐姐和他都哭了。

  在张子静心里,姐姐是他最亲密的人,也是他的守护神,是他心灵的支柱。

  带着那双篮球鞋,张子静又回到父亲家,他又哭了好多次——从此他和姐姐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

  何干曾偷偷摸摸把张爱玲小时的一些玩具私运出来给她做纪念,内中有一把白象牙骨子淡绿鸵鸟毛折扇,因为年代久了,一搧便掉毛,漫天飞着,使人咳呛下泪。弟弟来的那天,也还有类似的感觉。

  备考伦敦大学,在父亲家里孤独惯了,骤然想学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女”,非常困难。张爱玲常常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洋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着当头的烈日,张爱玲觉得她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

  张爱玲每次开口要钱,母亲总会抱怨几句:“为了你,我没有新衣服了。”

  “为了你,我没有咖啡喝了。”

  “你生来就是为了害人的。”

  张爱玲受不了,就答道:“你给花的这些钱,我将来一定要还二婶的。”

  母亲像听不见似的,或根本就不相信这样的话,还是抱怨:“想想真冤——回来了困在这儿一动都不能动。其实我可以嫁掉你,年纪轻的女孩子不会没人要。反正我们中国人就知道‘少女’。只要是个处女,就有人要!”

  张爱玲诧异到极点。从小教她自立,这时候倒又以为可以嫁掉她?少女处女的话也使她感到污秽。

  张爱玲跟母亲一床睡,幸而床大,但是弹簧褥子奇软,像个大粉扑子,早上她从里床爬出来,挪一步,床一抖,无论怎样小心,也常把母亲吵醒,她总是闹:“睡得不够就眼皮摺得不对,瞅着。”她不懂那是眉梢眼角的秋意。

  张爱玲怕问母亲拿公共汽车钱,宁可走半个城,从越界筑路走到西青会补课。走过跑马厅,绿草坪上有几只白羊,是全上海唯一的挤奶的羊。物以稀为贵,母亲每天定一瓶羊奶,也说:“贵死了!”这时候西方有这一说,认为羊奶特别滋补,使人年轻。

  母亲正说要请谁吃茶,张爱玲就病了,几天没退烧,只好搬到客室去睡,与姑姑对调。下午茶当然作罢了。

  张爱玲正为了榻边搁一只呕吐用的小脸盆觉得抱歉,恨不得有个山洞可以爬进去,免得沾脏了这像童话里的巧格力小屋一样的地方。母亲忽然盛气走来说道:“反正你活着就是害人,像你这样只能让你自生自灭。”

  张爱玲听着像诅咒,没作声。

  请了个德国医生来看了,是伤寒,需要住院。单人病房,隔壁有个女人微弱的声音呻吟了一夜,天亮才安静了下来。

  早晨看护进来,低声道:“隔壁也是伤寒症,死了,才十七岁!”说着脸上惨然。

  她不知道张爱玲也是十七岁。

  这不能怪看护眼拙,就连张爱玲都觉得她自己有时候像十三岁,有时候像三十岁。

  以前听姑姑说“等你十八岁给你做点衣服”,总觉得异常渺茫。怪不得这两年连生两场大病,差点活不到十八岁。

  张爱玲从家里垫在鞋底带出来的一张五元钞票,洗碗打碎了一只茶壶,幸而是纯白的,自己去配了一只,英国货,花了三块钱。母亲没说什麼。母亲节这天走过一家花店,见橱窗里一丛芍药,有一朵开得最好,长圆形的花,深粉红色复瓣,老金黄色花心,她觉得像母亲。走进去指着它,怯怯地笑问:“我只要一朵。多少钱?”

  “七角钱。”店里的人是个小老僕欧,穿着白布长衫,苍黄的脸,特别殷勤地带笑抽出这一朵,小心翼翼用绿色蜡纸包裹起来,再包上白纸,像婴儿的襁褓一样,只露出一朵花的脸,表示不嫌买得太少。

  “我给二婶的。”她递给母亲。

  黄逸梵卸去白纸绿纸卷,露出花蒂。原来这朵花太沉重,蒂子断了,用根铁丝支撑着。

  张爱玲“哎呀”了一声,耳朵里轰然一声巨响,魂飞魄散,知道又要听两车话:“你有些笨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连你二叔都还不是这样。照你这样还想出去在社会上做人?”想起那老西崽脸上谄媚的笑容,她心里羞愧到极点。

  不料,母亲的声音竟意外的柔和:“不要紧,插在水里还可以开好些天。”还亲自去拿一只大玻璃杯装了水插花,搁在她床头桌上。花居然开了一两个星期才谢。

  母亲常说:“年轻的女孩子用不着打扮,头发不用烫,梳的时候总往里卷,不那麼毕直的就行了。”张爱玲的头发不听话,穿姑姑的旧蓝布大褂又太大,老鼠披荷叶似的,自己知道不是她母亲心目中的清丽的少女。

  “人相貌是天生的,没办法,姿势动作,那全在自己。你二叔其实长得不难看,十几岁的时候很秀气的。你下次这样:看见你爱慕的人,就留神学她们的姿势。”说着,母亲做出各种诱人的姿势。

  张爱玲自己长得细长细长的,不像母亲前凸后翘,见她不是用眼色,就是用身材,羞得正眼不敢看她一眼。

  母亲似乎也看到了女儿的困窘,乘机教育道:“作为女人,没有好的身材,才华是唯一出路。”

  “啊,我那菲力才漂亮呢!”她常向小姑子笑着说。他是个法科学生,张爱玲在她的速写簿上看见过他线条英锐的侧影,戴眼镜。

  “他们都受军训。怕死了,对德国人又怕又恨,就怕打仗。他说他一定会被打死。”

  “他在等你回去?”姑姑有一次随口问了一声。

  母亲别过头去笑了起来。“这种事,走了还不完了?”

  在女儿面前公开地谈论情人,张爱玲内心是不欢喜的。

  母亲来客人时,张爱玲就拿本厚重的英文书到屋顶上去看。高楼顶上,夏天下午五点钟的阳光特别强烈,只能坐在门槛上阴影里。淡红乱石嵌砌的平台,不许晾衣裳,望出去空旷异常,只有立体式的大烟囱,高高下下几座辱黄水泥掩体。

  除了读书,除了拥有天才梦想外,在母亲眼里,在自己心里,她就是个废物。

  “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她告诉我,“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

  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姿势;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

  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的影响。(张爱玲《天才梦》)

  张爱玲参加了伦敦大学远东区入学考试,竟得了第一名。

  一九三九年夏,张爱玲和母亲、姑姑迁居静安寺路赫德路口爱丁堡公寓5楼51室。

  就当为赴英做准备时,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国入侵波兰,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全面爆发。德国人的潜艇四处袭击英国人商船,跨越大洋成了危险旅途。

  张爱玲不得不拿着伦敦大学录取通知书转入香港大学文学系,主修英文和历史,辅修中文。

  母亲、姑姑送张爱玲上船,在码头上遇见炎樱家里的人送她。是替她们补课的英国人介绍她们俩一块走。母亲一再重托炎樱照应她的女儿:“别看她高,糊涂!”

  船小,不让送行的上船。

  张爱玲只笑着说了声:“二婶我走了。”

  “好,你走吧。”母亲像似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姑姑我走了。”张爱玲装着轻松地说道。

  姑姑笑着跟她握手。这样英国化,张爱玲差点没笑出声来。

  张爱玲不仅要从上海到完全陌生的香港,更要从少女走向成年,当她提起藤箱走向轮船,她要走向她梦想的前方——西洋。

  身后的大陆,是一片战争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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