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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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4372字

  张志沂是很少跟妹妹联系的,他认为自己的婚姻破裂,就是妹妹一手造成的。当初母亲李菊藕留下的一批次古董字画在生前没有分割清楚,现在都保存在兄长手里。张志沂经济上紧张,就破天荒的找了妹妹张茂渊,希望她能出面找人来把这个遗产分割清楚。张茂渊正好也办了件错事,将黄逸梵的一些钱财私自拿出去做了股票,全部赔光了,她急于给黄逸梵补上亏空,不仅自己出去在洋行上班,还在电台播音,又写了信告知黄逸梵,以防她忽然要钱自己拿不出来。

  黄逸梵日子也紧巴,原来,她在外遇到了一个外国人,一个叫维基斯的美国人,开手工皮具店。黄逸梵为了支持男友生意,钱都投资在他的生意上了。黄逸梵和维基斯远赴马来西亚自行选购稀有的动物原皮,来用作制作包具的原材料。其中一批次蛇皮为了保证安全,还辗转先寄回了国内,存放在张茂渊的公寓里。张茂渊看到上海一直处在梅雨天气里,潮湿阴暗,跟张爱玲说担心这包原皮材料发霉无法交差,两人还把这些色彩斑斓的蛇皮拿到公寓的天台上趁着天气好晒起来。

  张茂渊决定和亲哥哥联手打官司。与大房打官司拖延的日子久了,费用太大,孙用蕃便出面调解,劝兄妹二人:“你们才三个,我们家兄弟姊妹二三十个,都和和气气的。还是别打了,打了让人笑话。”姑姑不肯私了,大爷也不答应,拍着桌子骂:“她几时死了,跟我来拿钱买棺材,不然是一个钱也没有!”

  几乎胜券在握时,张志沂临末甩下亲妹妹和同父异母的兄长私下签署了协议,兄弟二人分割了那批古画。张茂渊气得说不出话来,跟张爱玲抱怨说:“张家的人果然不能打交道!”

  不久,大爷死了,原因是饿死的!原来他得了病,医生差不多什麼都不叫吃。饿急了,不知怎麼给他跑了出来,住到小公馆去。姨太太也不敢给他吃,不然说是她害死的,结果,他还是没得吃,最终饿死了。

  两人抽鸦片将家底几乎都抽空了,孙用蕃节省家用,辞退了一些下人。一般女佣每月工钱三块,多则五块。张家一向给何干十块,因为是老太太手里的人,三十多岁就舍家弃子来张家。现在减成五块,何干仍旧十分巴结,在饭桌前回话,总是从心深处叫声“太太”,感情滂沱的声气。她“老缩”了,矮墩墩站在那里,面容也有变狮子脸的趋势,像只大狗蹲坐着仰望着孙用蕃,眼神很紧张,因为耳朵有点聋,仿佛以为能靠眼睛来补救。

  “何干乡下有人来,说她儿子把他外婆给活埋了!”弟弟向张爱玲神秘地报道。“他外婆八十岁了,他老是问她怎麼还不死。这一天气起来,硬把她装在棺材里,说是她手扳着棺材沿不放,他硬把手指头一个个扳开来往里塞。”张爱玲听了骇然,简直不敢相信,问:“何干怎麼说?”弟弟有些生气地说道:“何干当然说是没有的事,说她母亲实在年纪大了,没听见说有病,就死了,所以有人造谣言。”

  张爱玲当然不好问何干这事,但有一天晚上,何干忽然对她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个老叫化子,给了他两毛钱。人老了可怜咧!何干要做老叫化子了。”说着几乎泪下。张爱玲怯怯地试探道:“你不是有儿子吗?”结果,何干潸然泪下。张爱玲安慰道:“等我有钱,我带你和弟弟走!”何干听了很是感动,抱着张爱玲,嘴里喊道:“我的大姐啊!”

  孙用蕃在报纸副刊上看到养鹅作为一种家庭企业,想利用这荒芜的花园养鹅,买了两只,但是始终不生小鹅。她与张志沂都常站在楼窗前看园子里两只鹅踱来踱去,开始疑心是买了两只公的或是两只母的。但是两人都不大提这话,有点忌讳——连鹅都不育?估计是风水问题吧?

  “你二婶要回来了。”姑姑安静地告诉张爱玲,脸上没有笑容,大抵是怕见债主。

  民国二十四年,黄逸梵回到上海来了,带着男友。归国后,便在开纳公寓租下了三楼的一套两室两厅两卫的套间。这座建于民国二十一年的五层大厦,室内装潢奢华,配备木质壁橱,煤气电炉,以及来自英国的卫生设备。

  张爱玲兴冲冲地来看母亲时,见到了母亲,令她觉得惊异的是,母亲比从前更美了,也许是这几年流行的审美观念变了。尤其是她蓬着头在梳头发,还没搽上淡红色瓶装水粉,秀削的脸整个是个黄铜彫像。谈话中,她总是身体倾向前,压在瓷白的脸盆边上,把纤细的腰、肥翘的臀、轻倩的背影对着人,而她则向镜子里的自己深情凝视着,自恋不已。

  还见到了母亲的男友,比母亲年轻,高个子,红脸长下巴,蓝眼睛眼梢下垂,衣领敞开着,露出黄色的胸毛,说话总是说了一半就嗬嗬嗬笑起来,听不清楚了,稍微有点傻相。见到张爱玲,他上前热情地拥抱。她闻到了奇怪的气味,就像香水喷洒在狐狸身上,而狐狸正在交配季节。

  张子静也跟着一起来看母亲,他一个人坐在餐厅,把头抵在皮面方桌的铜边上。

  “怎麼了?”母亲问。

  “头昏。”他抬起头来苦着脸说:“闻见鸦片烟味就要吐。”

  张爱玲听了,不禁骇笑,心里想我们从小闻惯的,你更是偎灶猫一样成天偎在旁边,怎麼忽然这样娇嫩起来?许是向亲娘撒娇吧。

  母亲讲了一段营养学,鼓励地说他够高的,只需要长宽。

  明年校刊上要登毕业生的照片,张爱玲去照了一张,头发短齐耳朵,照出来像个小鸡。孙用蕃见她自己看了十分懊丧,便笑道:“不烫头发都是这样的呀!你要不要烫头发?”

  “娘问我要不要烫头发。”张爱玲问姑姑。

  姑姑笑道:“你娘还不是想嫁掉你。”

  张爱玲也有这戒心。

  黄逸梵想让儿子上学,让女儿去英国留学,自己不去说,就托五爷去说,且对女儿说:“你二叔有钱。”

  张爱玲立即想到的是父亲吝啬的恐怖样。

  五爷将黄逸梵的意思跟张志沂说,他也不好说没钱,批驳说:“离了何干一天也过不了,还想一个人出去——就要打仗了,去送死去!”

  孙用蕃在一旁插嘴道:“小煐到底还想嫁人不嫁?”

  五爷把话传了过去,张茂渊又是气又是笑,道:“哪有这样的,十六七岁就问人还想不想嫁人。”

  何干大概是听张子静说的,担心自己也被开了,趁无人的时候忽对张爱玲说道:“太太要是要你跟她,我也没什麼,”这句有点嗫嚅着,眼睛一直不望着她。“她又不要你,就想把你搞到那没人的地方去。”

  “我想到外国去,我要像姑姑。”张爱玲轻飘地说道,根本没想到事情的严重。

  “她是少爷,你是小姐!”何干提醒道。

  黄逸梵试图和前夫交涉女儿留学费用的事情,按照协议,这笔费用应该是父亲来出。可是张志沂不肯,拒不见面,只好由女儿自己跟她父亲说:“你二叔的钱,不用在你姐弟学业上,迟早要被抽光,你看着办吧。”

  母亲回国来,虽然张爱玲并没觉得自己的态度有显著的改变,父亲却觉得了。对于他,这是不能忍受的,多少年来女儿跟着他,被养活,被教育,心却在那一边。张爱玲想用演说的方式向父亲提出留学的要求,原来一肚子话,一见父亲、继母手中的烟枪,就像见到红鬼手中的警棍一般,心怯了,临末,吃吃艾艾,只有一句话:“我,我,我想,去英国留学。”

  父亲一听,就是前妻当年的说辞,大发脾气,说:“你去英国学什么?”

  “我,我可以学英文,将来像二叔一样,可以在洋行里做些事。”

  “学英文,何必去英国?吃猪肉,要去乡下吗?你要学英文,请个家教就是了。”

  “我,我——”张爱玲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说自己要像母亲、要像姑姑一样去外面看看世面,因为继母已经停止吸烟了,她的烟枪下可以打痰盂,上可以打头。

  “你的天赋在于文学,而文学的根在中国,你得根植于中国,才能有所成就。你去英国干什么?能干什么?”

  “毛姆就是在英国走上文学道路的。”

  “毛姆?毛姆是谁?”

  “一个德国人,去英国学医,就走上了文学道路,创作了很多剧作,在英国在全世界都风靡一时。”

  “你这是舍本逐末!你文笔细腻,英文是写不出华丽的句子的,况且还不是你的母语。你喜欢《红楼梦》,你为何就不能学雪芹?非要吃西芹!我看你啊,是受了你母亲的挑唆,去走她的老路。如果你将来也像她,一身洋膻味,我宁愿你现在就死了!”

  张爱玲被骂得哭了。

  孙用蕃也横加干涉,说:“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甚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民国二十五年,夏,张爱玲要毕业了。

  黄逸梵出席了女儿的毕业典礼,不曾想遇到了张志沂和孙用蕃两夫妻。孙用蕃还郑重其事穿了件金银线织就的暗红色的旗袍。反观黄逸梵身材纤细苗条,相貌出众,穿了件绝美的超凡脱俗的白纱洋装,张志沂忍不住偷看,孙用蕃有点儿气急败坏,觉得自己输了阵仗。但此时的黄逸梵,完全没有与她争风吃醋之心,心情全被那损失的一大笔钱压着。又面对着原本无限信任的小姑子,看到小姑子起早贪黑去工作为了早日还给她这笔钱,黄逸梵也不知道说什么,这友情眼见得在金钱面前掉了色。

  八月十三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向淞沪铁路天通庵站至横滨路的中国守军开枪挑衅,并在坦克掩护下沿宝山路进攻,中国守军奋起抵抗,全面抗战爆发。

  张爱玲的舅舅黄定柱胆子小,一打仗就在法租界一家旅馆里租下一套三个房间。他叫黄逸梵、张茂渊也去住。黄逸梵叫女儿也跟去,也许是越看女儿越不行,想乘机熏陶熏陶。

  “姑姑说我们这里离闸北太近了,叫我到她那里去住两天。”张爱玲向父亲说,后母刚巧出去了,她如释重负。父亲照例应了声“唔”,没抬起眼来。

  张爱玲来到旅馆,发现很热闹,舅舅一家人挤在小房间里。

  “要亡国还是亡给英国人,日本鬼子最坏了。”舅舅说。

  母亲笑了起来,说:“你这种话可不气死人,要亡国还情愿亡给谁。”

  舅舅或许也意识到当亡国奴终究不好,转移话题,叹道:“印度鬼子可怜咧,亡国奴咧!”

  母亲死咬着前面的话不放,说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不到外国去,到了外国就知道了,给人看不起,都气死人了!”

  “哪个叫你去的?”舅舅终于逮住机会,顶了一下。

  张爱玲坐在梯级上,看表姐们借来的《金粉世家》,非常愉快。

  次日正午,一声巨响,是大世界游艺场中弹,就在法大马路,炸了一个大窟窿,死了好多人。

  张爱玲在窗口看见一连串军用卡车开过,拉着一车车尸体,有些尸体还露出脚,各种杂色。

  看来法租界比她家里还要危险。午后,母亲便道:“好了,你回去吧。”

  电车站上闹嚷嚷的卖号外,车窗里伸出手来买。似乎大家脸上都带着一丝微笑,有一种新鲜刺激的厌觉——这个时候,大家心里似乎存着侥幸,觉得还是像上一回,小打小闹一下,正好可以借日本人,教训教训政府。

  天热,下了车还要走一大截路,回到家里晒得红头涨脸,先去洗个脸再上楼去见他们。

  张爱玲洗了脸出来,正赶着要去换衣服时,忽见后母下楼来了,劈头便质问:“怎麽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张爱玲理直气壮地答:“我向二叔说过了。”孙用蕃见她平时低眉垂目不见了,反而有一些桀骜不驯之势,像是仗着她有母亲似的,怒斥:“噢,对志沂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并唰地打了继女一个嘴巴。张爱玲本能地要还手,举起了手,却被两个老妈子赶过来拉住了。

  孙用蕃岔开着旗袍下摆,露出两条雪白的腿,一路锐叫着奔上楼去,一把抓住男人,两眼放光地教唆:“她打我!她打我!”

  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了,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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