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继母大肆挥霍时,一双儿女则过着下人般的生活。
张爱玲只能拣继母穿剩下的衣服穿,令她永远不能忘记的是一件暗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就像浑身都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
母亲人长得漂亮,也爱做衣服,父亲曾经咕噜过:“一个人又不是衣裳架子!”张爱玲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立在镜子跟前,在绿短袄上别上翡翠胸针,她在旁边仰脸看着,羡慕万分,自己简直等不及长大了,对母亲说:“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子汤团,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说到这,张爱玲总是扬起头,骄傲而固执地说道:“十八岁,我要穿你这样漂亮的衣服!”
令张爱玲永远想不到的是,有一天自己沦落到要像刘姥姥一样接受别人的旧衣服,也许将来有一天,自己也将像金钏一样穿别人的旧衣服入殓。
想到这,张爱玲无比苍凉,过往极红的色彩,渐渐暗了,沉入夜色中。
这种时候,只有去姑姑那儿才能获得一丝慰藉:“等你十八岁我替你做点衣裳。”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异常渺茫,像隔着座大山,过不去,看不见。
去姑姑那儿,姑姑总是带笑催促:“去给二婶写封信。”张爱玲也总是讪讪的笑着坐到姑姑的书桌前提起笔来,想不出话来说,永远是那两句,“在用心练琴”,“又要放寒假了”此外随便说什么都会招来一顿教训。
在同学俞秀莲的记忆里,张爱玲“她瘦得一塌糊涂,也不好看。人很文气,基本不理睬我们,我们也跟她皮不到一块去。”俞秀莲说张爱玲的衣服总是很朴素的,大抵她不愿意穿着继母的旧衣服来学校,而总是穿着她自己的蓝布旗袍,“她的话很少,也没什么谈得来的朋友。整天很用功,经常在写东西,功课很好,老师也很喜欢她。”
在同学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张爱玲丢三落四的毛病,和她的那句口头禅:“我忘了呀!”
那年放暑假,张爱玲在父亲书房里写作文,写完放在那里,到舅舅家玩。孙用蕃无意中在书房看到张爱玲的作文簿,上面的题目是“后母的心”,就好奇地看下去。这篇文章,把一个后母的处境和心情刻画得十分深刻、细腻,很感动人。孙用蕃看完也很感动,认为张爱玲这篇作文简直就是设身处地,为她而写的。后来凡有亲友来家里,孙用蕃就把《后母的心》这篇文章的大意说个不停,夸张爱玲会写文章。
张爱玲初读《红楼梦》是八岁,只看见一点热闹,以后每隔三四年读一次,读一次,深一次,就像“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父亲高兴时就去女儿的书房乱翻一气,看看女儿写的东西,发点恶评。但当父亲看到女儿写的《摩登红楼梦》时,内有一段:
凤姐儿满脸是笑,一把拉着宝玉道:“宝兄弟,去向你琏二哥道个喜吧!老爷栽培他,给了他一个铁道局局长干了!”宝玉挤了进去,又见贾母歪在贵妃榻上,鸳鸯蹲在小凳上就着烟灯烧鸦片,琥珀斜欠倚在榻上给贾母捶腿…
他一改恶评,笑道:“你这是写贾母,还是写你娘?”张爱玲怕父亲又恶评打击她,不料,父亲不仅连看连夸,还替女儿拟了回目。
有了后母之后,张爱玲住读的时候多,难得回家,也不知道弟弟过的是何等样的生活。等到放假,看见他,吃了一惊。他变得高而瘦,穿一件不甚干净的蓝布罩衫,租了许多连环图书来看。张爱玲那时候正在读穆时英的《南北极》与巴金的《灭亡》,认为他的口味大有纠正的必要,当着众人之面,激烈地诋毁他,他们反而倒过来劝她了:“你是高中生,你弟是小学生,读这个正合适。”
有一次,张爱玲刚巧看见弟弟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练习签字。后母在烟铺上低声向父亲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大眼睛里带着一种顽皮的笑意。父亲跳起来就刷了弟弟一个耳刮子。
又有一回又是叫他不来,何干与陪房女佣两人合力拖他,弟弟赖在地下扳着房门不放。“唉哎嗳!”韩妈发出不赞成的声音。结果罚他在花园里跪砖、跪香,跪在两块砖头上,一炷香的时间。张爱玲一个人在楼下,也没望园子里看。她恨弟弟中了人家“欲取姑予”之计,又要这样怕。他进来了也不理他。他突然愤怒地睁大了眼睛,眼泪汪汪起来。
后来,在饭桌上,为了一点小事,父亲打了弟弟一个嘴巴子。张爱玲大大地一震,把饭碗挡住了脸,眼泪往下直淌。后母笑了起来,说道:“咦,你哭什么?又不是说你!你瞧,他没哭,你倒哭了!”张爱玲丢下了碗冲到隔壁的浴室里去,闩上了门,无声地抽噎着,立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掣动的脸,看着眼泪滔滔流下来,像电影里的特写。张爱玲咬着牙说:“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
浴室的玻璃窗临着洋台,啪的一声,一只皮球蹦到玻璃上,又弹回去了。弟弟在洋台上踢球。他已经忘了那回事了。这一类的事,他是惯了的。她没有再哭,只感到一阵寒冷的悲哀。
张爱玲在阴暗的大房间里躺着看书,只有百叶窗上一抹阳光。
她看的正是鲁迅的书。
鲁迅的作品,总说中国人是麻木不仁的,是在铁屋子里沉睡的,是不知反抗的,弟弟大抵就是这类人,是叫醒他好,还是不叫醒他好?
张爱玲喜欢张恨水的小说,但是他的小说让人浮于现世,文学应该像鞭子一样,对现实有鞭笞作用,于是,张爱玲用鲁迅手法,写了《牛》:
禄兴在板门上磕了磕烟灰,紧了一紧束腰的带子,向牛栏走去。牛栏里,积满灰尘的空水槽寂寞地躺着。栅栏有一面磨擦得发白,那是从前牛吃饱了草颈项发痒时磨的。禄兴轻轻地把手放在磨坏的栅栏上,抚摸着粗糙的木头,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咽喉,泪水泛满了眼睛。
他吃了一惊,听见背后粗重的呼吸声,当他回头去看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禄兴娘子已经立在他身后,一样也在直瞪瞪望着空的牛栏,头发被风吹得稀乱,下巴颏微微发抖,泪珠在眼里乱转。他不响,她也不响,然而他们各人心里的话大家看得雪亮。
···
“天贵娘子当众说过的,要借牛,先付租钱。”
他垂下眼去,弯腰把牛栏边的小鸡捉在手中,翻来覆去验看它突出的肋骨和细瘦的腿;小鸡在他的掌心里吱吱地叫。“不,不!” 她激动地喊着,她已经领会到他无言的暗示了。她用那种惊惶和恳求的眼色看着他:这一趟我无论如何不答应了!天哪!先是我那牛——我那牛活活给人牵去了,又是银簪子,又该轮到这两只小鸡了!“你一个男子汉,只会打算我的东西。我问你,小鸡是谁忍冻忍饿省下钱来买的?依你的意思,不如拿把刀来将我身上肉一片片剁下去送人倒干净!省得下次又出新花样!”她完全失掉了自制力,把蓝布围裙蒙着脸哭起来。
禄兴不作声,他知道女人的话是不必认真的,不到太阳落山她就会软化起来。到底借牛是正经事,不耕田,难道活等饿死吗?这个,她虽然是女人,也懂得的。
后天的早上,鸡没有叫,禄兴就起身,把红布缚了两只鸡的脚,倒提在手里,兴兴头头向蒋家走去。蒋家的牛是一只雄伟漂亮的黑水牛,在禄兴的眼里,它是一个极尊贵的王子,值得牺牲十只鸡的,虽然它颈项上的皮被轭圈磨得稀烂。到了目的地的时候,他开始赶牛了。然而,牛似乎有意开玩笑,才走了三步便身子一沉,伏在地上不肯起来,任凭他用尽了种种手段,它只在那粗牛角的阴影下狡猾地斜睨着他。远处的田埂上,农人顺利地赶着牛,唱着歌,在他的焦躁的心头掠过时都带有一种讥嘲的滋味。
“杂种畜牲!欺负你老子,单单欺负你老子!” 他焦躁地骂,刷地抽了它一鞭子。牛翻着眼望他,威严地站了起来,使禄兴很迅速地嗅着了空气中的危机。他一斜身躲过那两只向他冲来的巨角,很快地躺下地去和身一滚,骨碌碌直滚下斜坡的田陇去。后来他觉得一阵刀刺似的剧痛,又咸又腥的血流进口腔里去 他失去了知觉,耳边似乎远远地听见牛的咻咻声和众人的喧嚷声。
又是一个黄昏的时候,禄兴娘子披麻戴孝,送着一个两人抬的黑棺材出门。她再三把脸贴在冰凉的棺材板上,棕色大眼睛里面塞满了眼泪,她低低地用打颤的声音哭诉:
“先是——先是我那牛——我那会吃会做的壮牛——活活给牵走了,银簪子——陪嫁的九成银,亮晶晶的银簪子,接着是我的鸡,还有你——还有你也给人抬去了…”她哭得打噎,她觉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恋的东西都长了翅膀在凉润的晚风中渐渐地飞去。
黄黄的月亮斜挂在烟囱,被炊烟薰得迷迷蒙蒙。展开在禄兴娘子前面的生命就是一个漫漫的长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鸡声和禄兴的高大的在灯前晃来晃去的影子的晚上,该是多么寂寞的晚上呵!
这篇《牛》发表在学校刊物《国光》上。
张爱玲的文名逐渐在校园内流传开来,教员在休息室里也常议论她。老师们被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生的文笔的细腻与文章的沉重惊住了,尤其是《迟暮》,那绝不是一个少女所能经历的,但在她的笔下,仿佛她写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往生,如秋雨一般凄厉:
只有一个孤独的影子,她,倚在栏干上;她的眼,才从青春之梦里醒过来的眼还带着些朦胧睡意,望着这发狂似的世界,茫然地像不解这人生的谜。她是时代的落伍者了,在青年的温馨的世界中,她在无形中已被摈弃了,她再没有这种资格,这种心情,来追随那些站立时代前面的人们了!在甜梦初醒的时候,她所有的惟有空虚,怅惯;怅惘自己的黄金时代的遗失。
咳!苍苍者天,既已给与人们的生命,赋与人们创造社会的青红,怎么又吝啬地只给我们仅仅十余年最可贵的稍纵即逝的创造时代呢?这样看起来,反而是朝生暮死的蝴蝶为可羡了。
它们在短短的一春里尽情的酣足的在花间飞舞,一旦春尽花残,便爽爽快快的殉着春光化去,好像它们一生只是为了酣舞与享乐而来的,倒要痛快些。像人类呢,青春如流水一般的长逝之后,数十载风雨绵绵的灰色生活又将怎样度过?
她,不自觉地已经坠入了暮年人的园地里,当一种暗示发现时,使人如何的难堪!而且,电影似的人生,又怎样能挣扎?尤其是她,十年前痛恨老年人的她!她曾经在海外壮游,在崇山峻岭上长啸,在冻港内滑冰,在厂座里高谈。但现在呢?往事悠悠,当年的豪举都如烟云一般霏霏然的消散,寻不着一点的痕迹,她也以惟有付之一叹,青年的容颜,盛气,都渐渐的消磨去。她怕见旧时的挚友。她改变了容貌,气质,无非添加他们或她们的惊异和窃议罢了。为了躲避,才来到这幽僻的一隅,而花,鸟,风,日,还要逗引她愁烦。她开始诅咒这逼人太甚的春光了…… 灯光绿黯黯的,更显出夜半的苍凉。
在暗室的一隅,发出一声声凄切凝重的磬声,和着轻轻的喃喃的模模糊糊诵经声,“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她心里千回百转的想接着,一滴冷的泪珠流到嘴唇上,封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的颤动着的口。
在张爱玲心里,此文或许写的是她的姑姑,抑或是她的母亲,或许是某一位老师,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怕的是,也许连张爱玲本人都没有意识到,此文竟然是写她本人。
上天好像早安排好一切,而她来人世间,只是走一过场——命运不可更改!
百年之后,那个幽静的令人向往的美好校园早已湮没在时光里,只有钟楼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风貌,寂寥地矗立在荒烟蔓草中。
然而,在上海市档案馆珍藏的数十本《凤藻》内,可以看到了圣玛利亚女校当年静穆恬美的校园风貌,还有张爱玲蕴含灵气的一篇篇中英文习作,以及毕业留念时她为全班同学绘制的三十多幅真人头像加卡通身段的肖像画。
张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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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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