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后,张爱玲被送去了圣玛利亚女中住读。
上海圣玛利亚女校(St.Mary's Hall)是一所女子教会中学,由美国圣公会创办,成立于一八八一年,原名上海圣玛利亚女书院,民国十一年改名上海市私立圣玛利亚女子中学。该校以“公诚勤敏”为校训,中山公园西南侧,长宁路1187号。
这是一所女子贵族教会学校,学校招生对象多为中上等家庭的女子,很多名媛淑女、红极一时的影星都出自这所学校。但令谁都想不到的是,真正令该校后来闻名遐迩的竟然是那个长得瘦高,沉默寡言,不交友,不合群,生活懒散,而且还常忘带课本,忘交作业,在课堂上偷偷速写教师肖像的女生——张爱玲。
张爱玲在学校学弹钢琴。后来还曾特别到一个白俄老师家学钢琴,一周一次。但是,父亲认为学费太贵,她每次向父亲要钱交学费,父亲总是迟迟挨挨,要给不给,后来她就不再去了。
没有母亲管教的孩子,总是比较野。
每到周末从学校回来,父亲就让私塾先生给姐弟俩读《海上花列传》。每次先生捏着嗓子读妓女的对白,姐弟俩总要笑作一团。
张爱玲并不总是看书,跟弟弟也玩不到一块,她就时常与弄堂里孩子一起玩,她是孩子王,常把男孩子弄哭。那些被弄哭的孩子总要上她家,向她父亲告状。父亲总是一边不痛不痒地批评女儿,一边拿糖给这哭鼻子的孩子吃,打发他走。
这个时候,父亲也是和蔼可亲的,过年的时候还会带着张爱玲到虹口区一带买时髦的花布给张爱玲做衣服。
中国的政局,就像父亲的婚姻一样突变。
张爱玲有个同班生会作旧诗,这年咏中秋:“塞外忽传三省失,江山已缺一轮圆!”国文教师自然密圈密点,学校传颂。张爱玲月假回家,便笑问她父亲道:“怎么还是打不起来?”父亲悻悻然答道:“打?拿什么去打?”
原来,北伐尚未成功,一九二七年四月,蒋介石就在上海发动“四·一二”事变,向工人、向共产党、向国民党左派,进行残酷的屠杀,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进入敌对状态。北伐成功后,蒋介石代表的中央军,又先后与李宗仁、唐生智、冯玉祥派系军队发生内战,最终导致中原大战爆发,中央军击败了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等地方势力。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日本人乘张学良东北军入关帮蒋之机,于一九三一年发动“九·一八”事变,在东北军不抵抗,国民党中央军不支援情况下,东北四省短短几个月内全境沦丧。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三路突袭上海闸北,驻扎上海的粤系第十九路军发起抵抗,爆发战争,到三月初,以中国军队退出上海,这场浩劫才算暂时停歇。
但全国性的战争却没有停止,国民党军在闽浙赣、在洪湖、在鄂豫皖,与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依然进行着激战。
时间是治愈伤口的良药,没有母亲的日子里,张爱玲打发时间的就是看小说,《三国演义》、《七侠五义》、《红楼梦》。
寒假时,张爱玲仿照当时报纸副刊的形式,自己裁纸和写作,编写了一张以自己家的一些杂事作内容的副刊,还配上了一些插图。父亲看了很高兴,有亲戚朋友来就拿给他们看。“这是小煐做的报纸副刊。”他得意地说。亲戚朋友当然也要夸奖她的创作才华:“张家看来是要出个才女了!”
天气好时,张志沂就带女儿去南京路上的飞达喝咖啡。一路上经过亲戚的宅子,难免要泄露些家族是非。这些事日后便成了她笔下人物的故事情节。《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就住在舅舅家的邻街。《金锁记》脱胎自李鸿章的三儿子李国煦夫妇的故事,按照辈分,按照家里的习惯,张爱玲叫“曹七巧”三妈妈。张爱玲的三妈妈住的独立别墅在威海路一带,房子的底层和花园租给了一个小学校,三妈妈收了租子去买火腿和鸦片。抽得身子像鬼一样飘忽,原本丰腴的胳膊到后来手臂一扬,一个玉镯子会落到腋窝下面。父亲能够将三妈妈家情况说得一清二楚,还加一些讥议,当然,他也知道在女儿面前论人长短不好,总难免加一句:“唉,可悲!”以示他悲天悯人。但张爱玲却很喜欢父亲的“讥议”,因为这才是故事的精髓——故事往往都是皮肉。
张志沂在日本住友银行上海分行谋了一个英文秘书的职位,在这里他结识了同事孙用时,孙用时将自己的老妹介绍给他——不是东北话,是真老。
“你父亲要结婚了!”
姑姑初次告诉她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洋台上。张爱玲当即哭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万万没想到会应在她身上。张爱玲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阑干上,必须把她从洋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父亲要娶的女人,来头不小。
上海名媛不少,但名动上海滩被称为七小姐的仅有两位,一位是清末首富盛宣怀家的七小姐盛爱颐,而另一位则是民国总理孙宝琦家的七小姐孙用蕃。
孙用蕃虽然是总理家的七小姐,可因为是庶出的缘故,她在家并不得宠。年少时,孙用蕃爱上了贫困的表哥,被家人棒打鸳鸯散。面对父母的反对,孙用蕃决定与表哥私奔,计划泡汤后她被抓了回来。此后,心灰意冷的孙用蕃决定与表哥双双殉情,可她吃下药后表哥却反悔了,孙用蕃被抢救回来后不久,她心心念念的表哥竟转眼娶了别人。自此,孙家七小姐就成了笑话,也因为这一出,没人再上门提亲了。此后,孙用蕃迷上了吸食鸦片,也只在吞云吐雾的烟榻上,她才能感觉到世间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快乐,只是,自打她染上鸦片瘾以后,她的婚事自然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民国十九年,正是孙用蕃的哥哥孙用时将自己的同事张志沂介绍给了妹妹。两人刚刚订婚不久,孙宝琦竟突然离世了。按照孝礼,孙用蕃只得三年后才能出嫁。
然而,父亲要再娶,给张爱玲极红的世界留下黑暗阴影,就如弟弟在她画作中留下两道黑杠,她将命运的悲戚怪罪于自己的母亲,于是写下了《不幸的她》:
秋天的晴空,展开一片清艳的蓝色,清净了云翳,在长天的尽处,绵延着无边的碧水——
她二十一岁,她母亲已经衰老,忽然昏悖地将她许聘给一个纨绔子弟!她烧起愤怒烦恨的心曲,毅然的拒绝她,并且怒气冲冲的数说了她一顿,把母亲气得晕了过去。她是一个孤傲自由的人,所以她要求自立——打破腐败的积习——她要维持一生的快乐,只能咬紧了牙齿,忍住了泪痕,悄悄地离开了她的母亲。
漂泊了几年,由故友口中知道母亲死了。在彷徨中,忽然接到了童时伴侣雍姊的消息,惹她流了许多感激、伤心、欣喜的眼泪。雍姊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商界服务了几年,便和一个旧友结了婚,现在已有了一个美丽活泼的女孩子,正和她十年前一样,在海滨度着快乐的生活。几度通信后,雍姊明嘹了她的环境,便邀她来暂住。她想了一下,就写信去答允了。
她急急的乘船回来,见着了儿时的故乡,天光海色,心里蕴蓄已久的悲愁喜乐,都涌上来。一阵辛酸,溶化在热泪里,流了出来。和雍姊别久了,初见时竟不知是悲是喜。雍姊倒依然是那种镇静柔和的态度,只略憔悴些。“你真瘦了!”这是雍姊的低语。她心里突突地跳着,瞧见雍姊的丈夫和女儿的和蔼的招待,总觉怔怔忡忡的难过。一星期过去,她忽然秘密地走了。留着了个纸条给雍姊写着:“我不忍看了你的快乐,更形成我的凄清!
“别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她坐在船头上望着那蓝天和碧海,呆呆地出神。波涛中映出她的破碎的身影——啊!清瘦的——她长吁了一声!“一切和十年前一样——人却两的!雍姊,她是依旧!我呢?怎么改得这样快!——只有我不幸!”暮色渐浓了,新月微微的升在空中。她只是细细的在脑中寻绎她童年的快乐,她耳边仿佛还缭绕着那从前的歌声呢!
圣玛利亚女校把“非梧桐不栖,非醴不饮”的凤作为学校标志,校刊也取名《凤藻》。
民国二十年,这篇《不幸的她》发表在上海圣玛利亚女校年刊《凤藻》第十二期上,成为了张爱玲生命中的处女作。
民国二十二年,张爱玲已经读高一了,父亲这才答应让儿子到学校去上学。因为在家跟私塾先生学了一些根柢,插班考试,张子静进了协进小学读五年级。
这一年,张志沂与三十六岁的孙用蕃在国际饭店举行婚礼。
张爱玲对于父亲娶后母的事表面上不怎么样,心里担忧,竟急出肺病来,胳肢窝里生了个皮下枣核,推着是活动的,吃了一两年的药方才消退。
上海麦根路,今康定东路87弄3号,仿西式建筑的石库门房子,三层高,带一个大大的花园。房子底下是一个面积同样大的地下室,一个个通气孔就对着后院的佣人房。
这栋房子是李鸿章给女儿的陪嫁,张爱玲就出生于此,很长时间,也生活于此。
婚后,孙用蕃觉得原来住的房子太小了,其实是跟两孩子的舅舅家比较近,她嫌不方便。于是在孙用蕃的做主下,一家人搬进了有二十个房间的这座老房子。
房屋里有太多的回忆,像重重迭迭复印的照片,整个的空气有点模糊。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在阴阳交界的边缘,看得见阳光,听得见电车的铃声与大减价的布店里一遍又一遍吹打着“苏三不要哭”,在那阳光里只有昏睡。
以前这个房子住的是自己的母亲,现在这家女主人是自己的继母。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张爱玲姐弟俩都要叫后母为“娘”,而张爱玲叫自己父亲为“二叔”,姑姑因此开玩笑说:“你叫后母‘娘’,叫你爸‘二叔’,倒像叔接嫂。”
刚入门时,孙用蕃也很有“娘”的慈爱,用很友善的方式和张爱玲说了一句话后,个头一般高的张爱玲竟冷冷地对她道:“你讲好话,便是违心讨好,讲坏话才是真心实意。只是我一眼望穿了你的虚情假意,你不必再费心机了。”
“小煐不要无礼。”张爱玲话音刚落,父亲忙严肃地喝道。
见此情景,孙用蕃赶忙打圆场道:“你女儿真是伶牙俐齿。”张爱玲听完只斜着眼睛看了后母一眼就转身离去了。
后母总是恶毒的,只要有这偏见在,孙用蕃不管是说“好话”还是“坏话”,都会被张爱玲看成“不好的”甚至“恶的”。
下午,张爱玲到父亲起坐间去看报,见弟弟斜倚在烟铺上,偎在后母身后。他还没长高,小猫一样,脸上有一种心安理得的神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烟铺上的三个人构成一幅家庭行乐图,很自然,显然没有她在内。
母亲给过张爱玲一只大洋娃娃,沉甸甸的完全像真的婴儿,穿戴着男婴的淡蓝绒线帽子衫裤,姑姑又替它另织了一套淡绿的。
一日,继母笑道:“你那洋娃娃借给我摆摆。”
张爱玲立刻去抱了来,替换的毛衣也带了来。继母把它坐在烟铺上。
张爱玲告诉姑姑这事,姑姑笑道:“你娘想要孩子想要得很呢。”
张爱玲本来不怎么喜欢这洋娃娃,走过来走过去看见它坐在那里,张开双臂要人抱的样子,更有一种巫魇的感觉,心里对它说:“你去作法好了!”
孙用蕃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因为家里姊妹众多,她打小是穿姐姐们旧衣服长大的,自然而然她也觉得旧衣服,尤其料子很好的旧衣服是好东西。她嫁过来时,除了嫁妆外,还提了两箱子的旧衣服,她就为继女挑几件旧衣服送给她,对她说:“我把我一些旧衣服找点出来给你穿。”
一听这话,张爱玲就想到刘姥姥进大观园,到了贾母处:
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
如今继母也是指着那箱子里几件衣服,说道:“这些衣服虽是旧的,却分明也是我千挑万选的,都是料子好且款式等都过得去的。”
张爱玲想拒绝,但最终结果,她只能像刘姥姥一样笑纳。
孙用蕃似乎也觉得这座老房子太阴沉了,于是花重金对新房子进行了装修,添置了新家具。不仅邀请亲戚前来参观,以显示再婚后张志沂的生活过得热气腾升。另外还邀上好友,包括自己的闺蜜陆小曼,聚会时点心、蛋糕不断。
陆小曼总是穿着黑衣,似乎要印证她的悲伤——“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她与孙用蕃是一对烟友,在烟雾腾腾中,挥挥衣袖,早将心中那片云抛之身后。
在徐志摩死后不久,陆小曼与翁瑞午同居了,也就来得少了,即使来,也还是穿着黑,大抵是为了裹住内里的红吧。
张志沂也陶醉地享受于这种浮华中。不久,他又张罗着换车,换的都是英国的进口名牌车,雇用的是白俄的司机。
他和孙用蕃一起抽食大烟,这本来就是一笔可观的开销。吃、住、行都开始全面铺张。咸鸭蛋只吃蛋黄不吃蛋白;炒鸡蛋要用鲜嫩的香椿芽;夏天一定要吃海瓜子。买国外进口的火腿、罐头芦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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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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