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水第二次保卫战期间，粟裕正在盐城以南指挥作战。原来，十二月上旬，国民党军调整编第四、第二十一、第五十一师共七个团一万三千余人自南通地区向北，对如皋、东台地区进行“扫荡”。扑空后，又以五个团的兵力组成“追剿”纵队北进盐城。粟裕指挥第十一、十二纵会同地方武装在通榆公路两侧阻击敌进。

　　粟裕根据敌多路北犯，间隙较大，应援不便，而其中宿迁一路孤立突出，且对苏北解放区威胁最大的特点，决心首先予以歼灭。然而，此时华野主力正在盐南作战，阻击东犯沭、新敌军的兵力比较薄弱。十二月八日，粟裕与谭震林联名发电报给陈毅，建议山野主力迅速南下，至少进至陇海路边，以便能在两日内赶到宿迁、沭阳地区参战。陈毅复电同意，并率领山野主力连夜转移到山东与江苏交界处的码头、沂河北岸机动位置，两夜即可到达宿沭路作战，同时兼顾打击鲁南之敌。

　　十二月九日，粟裕向中央军委和新四军军部报告盐南战役歼敌五千多人。十一日，中央军委复电：“庆祝盐城大胜，望对指战员传令嘉奖”，“望粟即日北返，部署沭阳作战”。

　　粟裕日夜兼程赶到张集，与南下的陈毅会合，共同策划和指挥宿北战役。

　　十二月十三日，宿迁国民党军出动。整编第六十九师师部率第六十旅及第九十二旅一个团，并指挥整编第五十七师之预备第三旅、整编第二十六师第四十一旅等部共三个半旅为左翼，向新安镇（新沂）进犯；整编第十一师为右翼，向沭阳进犯。

　　面对四路敌人的疯狂进攻，粟裕盯着墙上的敌我态势图，若有所思：国民党军宛如一只庞大的章鱼，正以它的多条毒足向我军伸来，处于它头脑部位的，正是国民党军徐州绥靖公署主任薛岳。

　　陈毅一指地图，诙谐地说道：“薛岳这次嘴张得不小！想来个张大网捉鱼儿，咱们要好好地对付对付，给他来个船翻网破一场空！”

　　粟裕说：“毛主席来电指示，两军会合第一仗必须打胜，这可是下的死命令啊！”

　　陈毅笑了笑，说道：“毛主席是想用重锤来敲你这面响锣。”

　　陈、粟决心对整编第十一师进行坚决阻击，集中兵力围歼较弱的整编第六十九师。

　　对粟裕来说，此战压力很大，不仅强敌压境，更关键的是，粟裕指挥的是山东野战军。为了两军团结，此次战役，开创性、历史性地使用了“华东野战军”。

　　面对敌军发起进攻，陈、粟令第一纵队、第八师于十三日晚向新安镇西南的新店子以北地区隐蔽开进。

　　十二月十四日，敌整编第六十九师进至人和圩、晓店子、苗庄、罗庄地区，整编第十一师进至曹家集地区。

　　据此，华野司令部分析：

　　第一，向华东进攻之四路敌人中，东台、两淮、峄枣三路敌人因遭到我军打击，顾虑较多，进攻速度不会太快。而宿迁之敌，见我主力分别部署于盐城、涟水和陇海路以北地区，可能集中兵力乘虚进犯沭阳和新安镇。第二，敌整编第十一师（还附属炮兵第十五团及第二十五团一个营），装备精良，兵多将骄，可能冒进。整编第六十九师新任师长戴之奇是三青团中央委员，是反共的死硬分子，该师曾受我歼灭性打击（曾歼其两个旅），这次必图邀功请赏，冒险的劲头可能比整编十一师还大。第三，整编第六十九师是由三个不同建制单位的旅（整编五十七师的预备第三旅，整编二十六师的第四十一旅，整编六十九师的第六十旅和第九十二旅各一个团）重新组成的，内部矛盾较多，战斗力弱；整编第十一师是刚由他区调来，对苏北地形民情不熟。第四，宿迁以北公路两侧有几个小高地，宿迁东北地形开阔，村落小而密，房屋不坚固，运河、六塘河、沭河横贯其间，不能徒涉，有利于我分割包围、各个歼敌。此时，我山东野战军主力和华中野战军一部已进入机动位置，可在两天内抵达进攻出发地域，向敌两翼实施突然攻击，造成战役优势，在运动中歼灭敌人。

　　东野随即以二十四个团的兵力，除以一部割裂敌整编第六十九师与整编第十一师的联系，并阻击整编第十一师外，集中三倍于敌的兵力，首先围歼立足未稳之整编第六十九师于宿迁、沭阳、新安镇三角地区。

　　戴之奇，贵州兴义人，毕业于黄埔军校潮州分校第二期。是蒋介石的坚定崇拜者，是蒋经国从苏联回国后在江西青年干部训练班培养的心腹，反共急先锋。

　　抗日战争胜利后，有一次，粟裕去徐州和国民党方面谈判，是时戴之奇正是徐州绥靖公署副参谋长。谈判结束后，戴之奇送粟裕出来。

　　突然，头顶上飞机呼啸而过。原来，国民党的美式飞机正在进行作战演习。戴之奇傲慢地说了一句：“现在的空军威力真大啊！”他是嘲笑解放军没有空军。粟裕这样回敬了一句：“遗憾的是，天上的飞机不能到地上抓俘虏。”

　　在战场上，戴之奇与粟裕终于要会面了。

　　十四日，整编第六十九师预备第三旅一部沿公路北犯五花顶以南阵地，遭我第九纵队一部反击后，缩回嶂山镇。敌第六十旅进至罗庄、博家湖地区。敌第四十一旅进至邵店，并以一部兵力东犯叶海子，被我第九纵队一部所阻。敌整编第六十九师师部率第二六七团（属九十二旅）进抵人和圩。与此同时，敌整编第十一师之第一一八旅攻我小牌坊、来龙庵阵地，被我第九纵队一部击退，敌师部率第十八旅进至曹家集地区。至此，敌第一梯队整编第六十九师全部及整编第十一师主力，已呈扇形展开，正面、纵深约为二十五公里左右，其后方补给仅宿迁一点。

　　当晚，十一师、六十九师度过了一个相对寂静之夜。

　　当夜，华野主力正在趁夜前进。

　　十五日，黎明前，华野完成了对敌整编六十九师的包围。

　　这一天，整编十一师师长胡琏以宿新兵团前线指挥官的名义召集作战会议。会上，胡琏指责六十九师轻举冒进，戴之奇指责十一师进展缓慢。就在两个人争执不下的时候，突然接到了整编六十九师遭受围攻的消息。

　　在合围整编六十九师的合围圈上，要点是负责穿插分割的叶飞的一纵和负责攻占战场制高点峰山的何以祥的八师。

　　峰山是一个海拔只有八百多米的小山包，但却是整编六十九师防御的支撑点，一旦丢失，整编六十九师将四面无依。戴之奇命令预备三旅七团死守，七团在一天之内把山包上的树全部砍光，以扫清一切射击障碍，然后紧急修筑起壕沟，布置了密集的火力配备。

　　黄昏，华野发起全线攻击。第一纵队经过一小时战斗，歼灭整编第十一师工兵营和骑兵营大部，攻占了距离十一师师部仅三百米的曹家集，接着又切断了整编第十一师与整编第六十九师的联系。第八师经过彻夜激战，先后四次向据守峰山之敌发动猛烈冲击，于次日拂晓占领峰山，并且打退了敌人的多次猛烈反扑，控制了关系战役全局的制高点。我第七师、第五旅和第九纵队则控制了嶂山以北以东阵地，进一步切断了整编第六十九师师部与所属四十一旅的联系。

　　再说江渭清在屋外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黎明，参谋出来对江说道：“你可以去见司令了。”江才进屋。陈毅喊江一同吃早饭，并问他半夜三更跑来做什么。江说：“仗没打好，不是王必成一个人的责任。要撤职的话，连我一起撤，否则没法向部队宣布。”陈说：“哦，你是来做说客的。那你说说，为什么你们上一次打得很好，这一次却把涟水城丢掉？”江就把判断敌人主攻方向失误、兵力部署不当、遭敌偷袭的情况做了详细汇报。陈问：“那你们当时怎么不向上反映呢？”江说：“我们先后三次提出建议，加强西线防御，防止敌人偷袭，不信你可以去问谭师长。等我们奉命回援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粟裕问道：“王必成对撤职有何意见？”

　　江渭清答道：“他倒没意见，就一个要求，说下一次打七十四师，哪怕是让他率领一个团或率领一个营，他都要参加战斗。”

　　粟裕对江渭清说道：“与七十四师这样的王牌师作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看谁够硬。从两次交手来看，六师与之均打成了消耗战，打成平手，六师不失英雄本色。”

　　粟裕立即将参谋长陈士榘召来，当面命令：“以后凡我华东部队组织歼灭七十四师的战役，一定让六师参加，一定让王必成同志参加。”并特别嘱咐将此命令记录在案，存档待查。

　　此时陈毅火气也已大消，就说道：“这事有些错怪你们了，我收回成命。你们部队还有多少人？”

　　江渭清答道：“两次涟水作战，我们六师共战斗减员七八千人，干部伤亡也很大。我们打算缩编部队，原则是团、旅建制不变，每个营缩编为两个连。”

　　陈毅表示同意，让粟裕拨两千俘虏兵给六师，子弹补充十万发，并说道：“你回去后，和必成同志一起抓好部队的缩编和修整工作。六师是一支胜不骄败不馁的部队。希望你们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不断提高攻击和防守两套本领。代我向大家问好，我一有空就去看望大家。”

　　江渭清听了很感动，向陈毅、粟裕敬礼后，空着肚子就返回了六师。

　　再说敌整编第六十九师陷入重重包围之中，不断向整编第十一师师长胡琏呼救。在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吴奇伟与前线指挥官胡琏、戴之奇之间，展开了一场惊慌失措、相互指责的呼叫。

　　戴之奇向吴奇伟哀求道：“拉兄弟一把！”

　　吴奇伟命令胡琏：“请你强渡六塘河，向戴师长靠拢！”胡琏则叹道：“共军擅长打援，等我师到时，恐已晚矣。戴师长不堪设想了！”

　　戴之奇只好向南京求救：“恳求校长派兵或催令胡部相援，拯危局于万难之时。”蒋介石严令胡琏出兵，告诉他如果救不出戴之奇，拿着自己的脑袋来南京。

　　十七日上午，胡琏派出两个旅发动猛攻，企图靠近戴师，但遭到我一纵三旅七团的顽强阻击。

　　为了不给敌人以喘息机会，粟裕命令一纵、二纵、九纵和十一纵，以迅速勇猛的动作，向被包围在人和圩等地的整编第六十九师展开进攻。

　　下午二时，陈、粟命令：第九纵队归第二纵队指挥，并于今日集中全力解决人和圩之敌。第二纵队和第九纵队当即调整部署，运动接敌，但是到十八日零时仍未展开攻击。粟裕下令：“务限于十八日拂晓前坚决攻下人和圩！”各部队奉命发起攻击，由于准备不足，未获成功。当即总结教训，经过充分准备，于十八日黄昏发起总攻。

　　十八日黄昏，我二纵和九纵一部，对六十九师师部发起了猛烈攻击，迅速突入人和圩。

　　戴之奇在指挥部听到越来越近的枪炮声，自知大难已到，面向南京，叹道：“校长，我坚守了五天五夜，但胡琏负我，陈诚欺我，我又奈何？我亲口向您说过要以身许国，现在是兑现的时候了！”随后拔出枪来，高呼国民党万岁，饮弹自尽。

　　至此，蒋军整编第六十九师全军覆没，中将师长戴之奇自杀，中将副师长饶守伟、少将参谋长张东彝被俘，宿北战役胜利结束。

　　至死，戴之奇都未见胡琏整编第十一师的影子。

　　戴之奇的遗物送到陈粟那里，有手表、金笔、胸徽、日记，两张相片和两封信，一把中正短剑。

　　一张照片是一短发姑娘全身照，一身时髦旗袍，文静秀气，背景是雕梁画栋的颐和园长廊，照片右上角有“之奇留念”四字，左下角署名“你的泽芸”；另一张是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十七八岁少女全身照片，黑裙白上衣，青春稚嫩，含情脉脉，背景是碧波荡漾的湖泊，左下角署名“爱你的梦茹”。一封是泽芸所写，一封是梦茹所写，两封信都写得缠绵悱恻，充满了浓情蜜意。

　　粟裕拿着那把“中正剑”端详良久。

　　一支军队要想打胜仗，除了武器装备外，精神因素也格外重要，曾在日本军校留过学的蒋介石深谙此理，因而在军中极力推行与日军武士道相似的“不成功便成仁”的“黄埔精神”。他赐予黄埔学生及麾下高级将领一柄“中正剑”，上面刻有“成功成仁”字样，期望他们为自己尽忠效死，不成功时便成仁。

　　粟裕放下剑后，吩咐道：“找副好棺木把戴师长埋了。”

　　此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解放区军民的信心。陈毅心里极为兴奋，诗兴大发，赋诗一首：

　　敌到运河曲，聚歼夫何疑。

　　试看峰山下，埋了戴之奇！

　　次日黄昏，陈毅骑马撤离战场，路过峰山下时，远远看到戴的坟墓高高隆起，坟前竖起了一座石碑。策马近前看时，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那碑前放着一个花圈，花圈前一个一身重孝，长辫垂腰的女子，俯首跪着，泣不成声。

　　陈毅问那女子：“你是戴的何人？”

　　那女子只是哭泣，并不作答。陈看那花圈，只见其上有一挽联：昔战日寇，出生入死，丹心映日月；今卫党国，杀身成仁，铁骨泣鬼神。后署“梦茹敬挽”。陈立即恍然大悟，不禁叹道：“年轻的姑娘，竟然如此多情！”

　　“国大”闭幕前夜，正是整编六十九师被歼灭之时，这对明日即将致“国大”闭幕词的蒋介石正是当头一棒。

　　然而，前线同时传来了一个令蒋又惊又喜的消息：戴之奇自杀成“仁”了！

　　这是国民党首位自杀成仁的将领。

　　当蒋听说戴自杀后，决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以鼓舞国民党军官兵的士气。于是，在戴死去三天后，戴的灵柩由驻宿迁的十一师官兵护送到南京。胡琏亲往送灵，在玄武湖边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上方悬挂黑底白字醒目横幅：戴之奇将军追悼大会。正中安放着罩有黑纱的一身戎装的戴之奇巨幅黑白遗像，四周摆放着花圈。花圈挽联上尽是颂扬之词。灵堂两侧挂着两条黑底白字挽联：“抗日救亡，挥戈大江南北，英雄威猛寇胆寒；剿共保国，驰骋华东战场，将军魂忠匪震撼。”数千军界与会者一律胸佩白花，臂戴黑纱，秩序井然，肃立堂前。戴的父母和亲属扶柩而立。赵泽芸和秦梦茹身着重孝，扶柩痛哭。陈诚介绍戴生平事迹，蒋介石致悼词，极尽褒扬。宋美龄陪在蒋的身边。蒋的悼词最后说:“戴将军丹心赤诚昭日月，铁骨铮铮彻宇宙，实为我党之榜样，革命军人之楷模！”

　　追悼会后，戴之奇灵柩安葬在南京玄武湖旁。

　　戴之奇为何要自杀？在蒋介石看来，这是赤忠。

　　然而，戴之奇的日记却透露了他死的原因，“哀莫大於心死！”

　　更让蒋介石想不到的是，戴之奇二姨太秦梦茹竟然是左翼人士，不仅反对戴之奇内战，而且还为我党提供过一些关于戴师情报。

　　宿北战役歼敌二万一千余人，是解放战争以来一次作战歼敌人数最多的战役，也是华东战场上歼灭战规模越来越大的良好开端，是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整合后力量倍增的体现。这一胜利预示着，组建华东野战军将进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思考的范畴。

　　继东北有林彪，中原有刘伯承，作为华东野战军军事主官，粟裕能独当一面，这为毛泽东战略布局打开了新的局面。

　　正因此，在内战爆发仅两个多月后，即苏中战役七战七捷发现粟裕的指挥才能之后，毛泽东就大胆预测：蒋军必败！

　　此时在华中配合作战的两支部队，如果将刘邓大军比作降魔大戟，陈粟大军则是倚天长剑。

　　降魔大戟缩在手，倚天长剑横诸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