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想偷袭延安,绝不是在一九四七年。抗战前就不必说了,抗战中鼻孔稍微能透口气始,即一九三八年秋始,蒋介石就对延安怀有一种坏牙情怀——必欲拔之而后快,即使拔不了,摸一摸摇一摇也是要的。
胡宗南,个子不高,相貌平平,志大才疏,却具有天生为“天子”赏识的魅力:先是被毛泽东赏识,破格推荐他入黄埔军校;后又被蒋介石赏识,作为“天子第一门生”,是蒋介石最宠爱的军事将领。自武汉会战,信阳失守后,胡宗南率领二十余万大军就一直在陕西,其任务就是“保护”红色首都——延安。一九四零年一月,蒋介石掀起第一次反共高潮,胡宗南奉命在空军的配合下,向陕甘宁边区纵深进犯,蚕食五个县,并公开喊出“消灭边区”的口号,严密封锁,构筑了一条长达七百余里的由碉堡、工事组成的封锁线。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胡宗南升任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掌握第八战区实权,屯兵西北,封锁、侵犯陕甘宁边区,号称“西北王”。一九四三年,共产国际解散之后,胡宗南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制定了“闪击边区”计划,想欺负没娘的孩子,不料消息外泄,功亏一篑。
内战爆发后,至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国民党军一线进攻部队总计二百一十二个整编旅,兵力分别部署如下:
用于进攻华东陈毅粟裕部,六十六个整编旅;
用于进攻晋冀鲁豫刘伯承部,三十七个整编旅;
用于进攻晋察冀聂荣臻部,二十三个师(未整编);
用于进攻东北林彪部,二十个师(未整编);
用于包围陕甘宁边区,二十一个整编旅;
用于包围并进攻晋绥贺龙,二十一个整编旅。
剩余二十四个旅机动调遣。
至一九四七年二月,国民党军虽然占领了解放区一百零五座城市,达到了攻城略地之战略目标,但在解放区军民的奋力反击下,其损失的兵力竟达六十六个旅七十一万人。由于占地日广,兵力不敷防御,丧失全面进攻的能力,国民党不得不采取重点进攻的战略。
政治上重点进攻之一,延安。
军事上重点进攻之一,山东。
如果将黄河比作一条巨龙,山东是首,而延安恰好是七寸。
无论是在中原、华中、华北、东北打得多热闹,蒋介石都可以冠冕堂皇地称之为“局部冲突”。
进攻延安,政治上是一个分水岭,即意味着国共全面内战。
马歇尔因调解失败而离开中国,美驻华大使换上一个无任何政治背景的司徒雷登,这是蒋介石发动袭击延安的最佳时机。
蒋介石下定决心要将这颗“坏牙”连根拔掉。
国民大会召开之后,马歇尔离华之后,中共中央就判断出,“关在笼子里”的蒋介石要出笼了。
一九四七年初,全国各地都开战了,唯有陕甘宁依然比较平静。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二月一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毛泽东在会议上作了“迎接中国革命的新高潮”的报告。毛泽东指出:总的形势,是说革命高潮要来了。这种革命高潮在半个世纪中只有过几次:辛亥革命,北伐,抗日战争。革命动力是两个战线,解放区与蒋管区人民运动,而以解放区为主。解放区胜利愈大,高潮来得愈快。
为了迎击国民党军即将对陕甘宁解放区的进攻。二月十日,中共中央军委决定以晋绥军区第一纵队和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所辖新编第四旅、教导旅、警备第一、第三旅,共六个旅二万六千余人组成陕甘宁野战集团军。张宗逊任司令员,习仲勋任政治委员,王世泰任副司令员,廖汉生任副政治委员,阎揆要任参谋长,徐立清任政治部主任。
作为天子第一门生,抗战时,除了淞沪战场几乎将第一军消耗殆尽外,胡宗南无其他战绩,但胡宗南自视甚高,在胡宗南自己看来,胡执行的是直捣黄龙斩首任务。
内战爆发后,胡宗南急于邀功,多次向蒋介石建议突袭延安:一次是一九四六年五月十八日,胡宗南提出《攻略陕北作战计划》,要采取“犁庭扫穴”、直捣延安的闪击行动;一次是同年十月中旬,他再次提出作战计划,要求十一月初开始行动,突袭延安,侵占陕北。然而,蒋介石两次都复电要他暂缓。
美、苏、英、法四国外长将于一九四七年三月十日在莫斯科开会,蒋介石得到消息说美、苏将在会议上将中国问题提出来讨论。
早在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十六日至二十七日,美、苏、英三国外长举行过莫斯科会议,在《公报》中写道:“三国外长曾就中国局势交换意见。他们一致认为:必须在国民党政府之下建立一个团结而民主的中国,由民主分子广泛参加国民政府的一切部门;并且必须停止内战。”
蒋介石生怕第二次莫斯科会议再出现类似情况,想在会议期间抢先拿下延安,完全关死谈判的大门,造成既定事实,使会议不致对中国国内局势产生影响,因此进攻延安的心情便变得十分迫切。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此时行之,对于政略与外交,皆有最大意义也。”
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七日,蒋介石在国府纪念周的讲话,为进攻延安造舆论。他说:“国家处于非常时期,目前军事、社会、政治、经济四者均甚严重。”谈到军事问题时,他说,“至于军事,我党确有把握击灭共产党,以实现中华一统。我从历史上观察,历代的叛贼,妄图拖垮政府,不外有两个途径。其一,割据一方,负隅自固;其二,四处流窜,极力扩大影响,试图引起各地骚乱。但流寇不能成功,负隅则确实可怕。如今共产党无法负隅,我军要打到哪里,就能够打到哪里,所以共产党决不能成功。”
二月二十八日,国民党在南京召开西北“剿共”军事会议。
这是一次极为秘密的军事会议,秘密得连端茶的工作人员都没有。甚至连跟随蒋介石多年的军事最高速记员沈安娜都不在现场。
会议开始之后,蒋介石首先说道:“不要记录,记在脑子里。”
蒋介石指着地图说:“我们要攻的重点是延安。延安是共匪总部所在地,是中国赤都,如果进攻得手,就可以增强士气,扩大政治影响,争取国际援助。”
蒋介石、白崇禧、陈诚和胡宗南在南京商定的对延安的作战部署是这样的:以胡宗南部共五个旅担任守备任务,以十五个旅十四万人,由宜君、洛川、宜川之线向北担任主攻。以西北行辕副主任马鸿逵、马步芳部的十个旅五万四千余人由宁夏银川、甘肃同心、镇原向东,晋陕绥边区总部主任邓宝珊所属第二十二军两个旅共一万二千人由榆林向南配合,夺取延安。另外,调集作战飞机九十四架,由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指挥,分别自郑州、太原、西安等地起飞,轰炸延安、陕北,协助陆军作战。所有部队由胡宗南统一指挥,胡宗南随部队前进,如有必要,蒋介石也可以亲临前线指导作战。
会议结束之后,蒋介石再次强调了“保密”。
胡宗南朋友不多,要论朋友,戴笠算是其一。
作为天子第一门生,胡宗南执行的是委员长最高机密行动,因此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一九三八年,时任国民党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的胡宗南,在湖南青年战地服务团随机选中了一位年仅十九岁的熊向晖。
熊向晖一九一九年四月出生在山东省掖县的一个官宦家庭,其父当时任掖县的推事,也就是县长,后来曾任湖北高等法院刑庭庭长。熊向晖于一九三六年考入清华大学中文系,一九三八年黄埔军校第七分校十五期。
胡宗南之所以盲选,且选一个年少不更事的学生娃,不为别的,只为他底子干净。
不料,熊向晖在清华大学期间就已经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到了湖南之后,又与周恩来进行了十小时的长谈。
周恩来的人格魅力和高尚信仰深深震撼了清华学子熊向晖。
此后十年,胡宗南把他一路提拔到侍从副官、机要秘书。在此期间,一九四三年“闪击延安”计划泄露,即是熊向晖手笔之一。
这一事件,引起了胡宗南的重视,也引起了好友戴笠的好奇。以戴笠的精明,很快就查到熊向晖身上。
熊向晖有太完美的人格了,做事认真负责,处世老成持重,生活俭朴,作风正派,完全不像国民党员,而更像共产党员。
戴笠对胡宗南说道:“熊的气质之纯,为我平生所仅见!”
胡宗南听了戴笠暗示,断然否定,说道:“按你这么说,我也是中共地下党员?”
确实,胡宗南也是一个几近完美之人:作战勇敢,对蒋忠诚,生活俭朴,作风正派,而且还有霍去病之风——“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戴笠听了,说道:“你不一样,你是天子第一门生,有远大前程。”
胡宗南说道:“向晖自十九岁就跟着我,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直’,这个道理雨农老弟总应该知晓吧?”
见胡宗南不信,戴笠叹道:“古人言,‘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所谓‘间者’,并非全像我一样五毒俱全,其更像是一变色龙,随环境而变,随目标而变。熊在你手下,仅安于一秘书,岂不可疑?”
这句话引起了胡宗南的深思。
内战爆发后,胡宗南想测试一下熊向晖的忠诚度,给了他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如果他真是中共地下党员,绝不会在此关键时刻出国。
负责与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的周恩来有一次乘坐马歇尔的专机去南京时,把自己的笔记本丢在了专机上。笔记本中记有熊向晖的地址,在地址的旁边注有一个“熊”字。马歇尔的副官很快就以传递绝密文件的方式把笔记本送了回来,但是周恩来无法判断其内容是否被照相并送给蒋介石过目。
周恩来立即设想了几个应急措施以保证熊向晖的安全,包括把他秘密转移到解放区去,或是让他申请结婚并准许他出国留学。
一九四七年一月初,熊向晖和相恋多年的恋人湛筱华结婚,蒋经国是证婚人。
没有私产,没有金条,熊向晖能够给予爱人的是真诚,他将自己是中共地下党的一级秘密告诉了未婚妻湛筱华,知道这个秘密之人仅有周恩来、董必武少数几个人。
此前,生长在首都南京的湛筱华从来没有接触过共产党员,只是从报纸上天天看到“共匪”一词。
“难怪汇慈说他五哥与众不同,是个好人!”
“好人不敢当,这是我真实身份和信仰,我应该告诉你,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熊汇慈是熊向晖的妹妹,也是湛筱华最好的朋友,正是通过妹妹介绍,两人才得以相识。第一次见面,熊向晖就爱上了湛筱华,觉得她是自己一生相伴之人。
信仰与真诚,才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
湛筱华当即就毫不犹豫地对熊向晖表态:“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和战友!”
熊向晖紧紧地握着湛筱华的手,叫了一声:“我的爱人,我的同志!”
婚礼过后,两位新人开始蜜月旅行,三月一日,两人正在杭州游玩,熊向晖被一位自称国民政府保密局的人叫住,他起初担心是自己身份已经暴露,思索该如何应对。
见到熊向晖之后,胡宗南先是向熊表示祝贺,再是命令熊延期赴美,要熊回到身边再辅佐他三个月。胡宗南对熊向晖说:“前天总裁急电召我来南京,说美苏英法四国三月十日在莫斯科开会,届时将讨论中国问题。总裁当机立断,命令我直捣共产党的老巢延安。并选在四国外长会议的第一天,即三月十日发起攻击。”说到这,胡宗南极为神秘地说道:“这个消息只有委员长、我、白部长、陈总长四人知道,就连顾总司令都不知道,你是第五人。”说完,胡宗南给了熊向晖一个文件包,让熊根据包里文件的内容画一幅草图给他,并叮嘱熊锁好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熊向晖打开文件包,看到两份绝密文件:蒋介石核准的进攻延安的方案——攻略延安方案;陕北共产党的军队兵力配置情况。
三月三日上午,熊向晖随胡宗南和参谋长盛文乘专机回到西安。当天晚上,熊向晖就将情报送到了新华巷一号,西安《新泰日报》主编王石坚的家,通过地下室里的秘密无线电台,将这两份绝密情报发到延安。而此时为了保密,连胡宗南的军长和师长对该计划还一无所知。
收到熊向晖的绝密情报,周恩来既激动又担心,因为越是绝密情报,泄密者排查越是简单。
为了确保熊向晖的安全,延安没有像一九四三年那样宣传国民党军偷袭延安的阴谋,甚至机关、军队都保持静默。
三月四日,胡宗南被任命为西安绥靖公署主任。
三月十日,延安悄然如往常,无丝毫军事准备模样。
消息传回西安,胡宗南十分高兴,确信熊向晖没有问题。
这一天,胡部各将领被召集到洛川,他们纷纷打听消息,毫无消息,知道原因的只有胡宗南和熊向晖二人,二人都守口如瓶。
三月十一日晨,美军驻延安观察组突然接到一个十万火急的命令:撤离延安!
下午,胡宗南在洛川召开军事会议,决定以刘戡的整编第二十九军和董钊的整编第一军组成左右两个兵团,采取钳形攻势,企图包围歼灭陕北解放军,占领延安以及整个边区。
所谓的整编军,其实是集团军,如整编第一军就辖整编第一、整编二十七、整编九十师三个整编师。
会议结束时,胡宗南看了看腕表,得意地对与会将领说道:“袭击延安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通知部队,全速前进!”
会议结束时,即美军驻延安观察组撤离后仅七小时,国民党西安空军基地起飞的十余架P-47、P-40战斗机和B-52轰炸机,已经到达延安上空,对延安实施了一次象征性空袭。
此时,中共中央政治局正在召开会议,听到防空警报声之后,周恩来对毛主席、朱总司令说道:“我们的情报是准确的,胡宗南袭击延安开始了!”
朱德将早就拟好的保卫延安命令立即签署并传达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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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解放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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