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定以第八、第九纵队于和庄地区将敌七十七师歼灭,并定于二十日下午三时开始正式进入战斗,其余各纵队则定于二十日黄昏后进入战斗。为避免过早打响,影响整个战局,如三时打响,李仙洲总部五时方得知道,整编四十六师再向莱芜靠拢,已来不及了。但第八、第九纵队于当日下午一时就打响了,二时正式进入战斗,于是情况又有了变化。
李仙洲发觉其第七十七师在博山以南的和庄地区遭共军打击后,即令第整编四十六师于当晚自颜庄星夜北撤莱芜,并拟以第一九三师两个团于二十一日上午自莱芜北援,接应第七十七师归建。
此时,华野一方面要歼灭第七十七师,另一方面要切断整编四十六师退路,同时又要阻击莱芜之敌向东北增援,遂令第四、第七纵队于当晚插至莱芜、颜庄之间,切断敌整编四十六师退路,第四纵队并参加攻击莱芜。
当晚,口镇及莱芜外围打响,第十纵队占领锦阳关。
经一夜激战,至二十一日晨,敌第七十七师大部被我解决,但第四、第七纵队未完成切断莱芜、颜庄之敌的任务。第四纵队在颜庄以东,第七纵队在颜庄以北。粟裕乃令该两纵队于白天不顾敌机空袭,继续开进。第四纵队以一个师插至莱芜以南,以安庄为目标;第七纵队插至东西盘龙、红埠岭。并令第八纵队全部于黄昏自和庄地区南开,与第一纵队合击莱芜。
当晚,李仙洲召开高级将领会议,决定明日向北突围。这个时候,韩练成说道:“能否等我部五二五团归建后再开拔?”话刚说出口,韩练成便后悔了,因为五二五团的番号在先前的整编过程中已被裁撤。幸好,李仙洲对刚刚调防山东的由第四十六军整编为四十六师建制并不熟悉,加之战事紧急,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的漏洞。
李仙洲自一九四二年来到山东之后,就与八路军作战,深知八路军很难纠缠,停留一天就意味着风险大增。但是,李仙洲还是接受了韩练成的建议,并约定二十三日晨八点突围,部队突围前,在莱芜城北的北埠村开个碰头会。
二十二日晨,整编四十六师已到吴家岭,因我第四、第七纵队未能完全断其退路,至下午,整编四十六师自吴家岭进入莱芜城与第七十三军会合。此时,第七十三军一部已进至莱芜西北的南白龙。
此时,我野战军仅有第四纵队在莱芜附近,第二、第七纵队距离尚远,敌既靠拢,进攻又不易奏效,因此原决定二十二日晚攻击,被迫取消。
此时,华野首长估计敌人行动有两个可能:
一,可能固守莱芜。果如此,我则于二十三日晚集中第一、第二、第四、第七、第八纵队实施总攻。敌靠拢虽难打,但过于密集,挤成一团,便于我首先集中炮火予以大量杀伤后将其歼灭。
二,可能向口镇方向突围。因莱芜城过于狭小,口镇比莱芜镇大数倍,且储有近百吨弹药和数十万斤粮食。如敌向口镇突围,我则布置于运动中将其歼灭。
粟裕判断是第二种情况,于是连夜命令部队向北运动,做好伏击准备。
二十三日晨,莱芜城国民党军按计划分两路平行向北突围:第七十三军沿矿山、南白龙向北;整编四十六师沿北铺、山子后向北。
在突围前,整编四十六师师长韩练成竟然不见了。
李仙洲、七十三军军长韩浚足足等了五十分钟,仍不见韩练成,不得已,只得命令部队出发。
经连夜行军,华东野战军主力四个纵队在莱芜至口镇的公路两侧设置袋形阵地,并以由南线赶来参战的第二纵队部署于蒙阴地区,以防李集团向西南撤退。
第七十三军先头到达高家洼地区,与我第一纵队前哨接触,其后卫仍扼守矿山。整编第四十六师先头到达芹村地区,与我第六纵队前哨接触,其后卫仍控制莱芜。
此时有同志建议在敌未全部撤离莱芜时即将其切断,粟裕没有同意,因莱芜尚有敌整编四十六师两个团,矿山仍为敌第七十三军一个团扼守,在敌人最后脱离工事以前,过早出击,已向北之敌可能缩回来,这样易打成僵局,增加我军伤亡损耗。
正午十二时,当敌整编四十六师完全撤出莱芜城时,我第四纵队一部立即抢占该城,断其退路。
下午一时,由第一、第七、第四、第八纵队组成的东、西两突击兵团向拥挤于南北约二公里、东西约三公里的狭窄地域的李仙洲集团,发起向心突击。敌在狭小区域内无法展开,在我野战军炮火打击之下顿时慌乱无措,我野战军趁机穿插分割,迫敌纷纷缴械投降。
整编四十六师由于少了师长指挥,更增加了部队的慌乱。
七十三军虽然是全美械的中央嫡系部队,可是被华野快速穿插,队伍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无法阻止有效防御。军长韩浚一看局面失控,带着一千多人突围,跑到后来,这帮子人也跑不动了,所有人窝在一条干涸了的河床里歇一口气。
九纵二十五师七十三团二营教导员王济生带着几十人追了上来,发现河床里的国民党军,一边命令部队展开,占领有利地势,一边只身从山上跑下,跑到人群中大声地招呼着:“国军兄弟们,不要打枪,我是华野九纵二十五师教导员,你们已经被我师包围了,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下:第一,只要放下武器,不论官兵,一律优待;第二,属于军用品的全部留下,私人东西一概不必留下;第三,要遵守纪律,马上就地坐好。”
这个时候,国军将士们都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他们的军长。
韩浚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道:“放下武器吧!”
韩浚被俘之后,除了报出自己的姓名、职务外,一句话都不说。不说,就属于态度恶劣,于是被判死刑,但是没有被立即执行枪决。由于战争还在进行,华野不得不一次次更换关押囚犯的监狱,每次一换监狱韩浚就自己吓唬自己一次。因为国民党就以换监狱为借口把人提出来,然后处决。
原来,韩浚是共产党员。
韩浚,湖北黄冈人,黄埔一期生,在校期间加入共产党,一九二五年十月奉派苏联红军大学学习。南昌起义爆发后,身为二方面军警卫团参谋长的韩浚与团长卢德铭、团指导员辛焕文率警卫团准备与起义部队会合,当部队进入江西境内的修水时,获知起义部队已南下广东,于是,韩浚与团长卢德铭、团指导员辛焕文返回武汉,找到党在武汉的主要负责人向警予。向警予向他们传达了“八七”会议精神及发动秋收起义的指示,卢德铭被指定为秋收起义总指挥、韩浚为副总指挥、辛焕文为政治指导员。但在韩浚等人返回江西途中,遭遇民团巡查并与其交火,辛焕文牺牲,韩浚负伤被捕,卢德铭突围后参加秋收起义。后来,由于卢德铭牺牲了,向警予也牺牲了,此段经历就成为历史谜团。
韩浚失去组织联系后,他参加了国民党左翼邓演达的第三党,第三党失败后,他们一批四百多黄埔学生进了牢房。蒋介石干掉邓演达,对这帮子黄埔学生可算是网开一面的,只要他们写悔过书后就照样使用。韩浚就这样转入了蒋介石阵营。
全国解放之后,韩浚才被换到了北京的功德林,见了那么多熟人——二百多位国民党军将领,个个都是中将以上。在这里,韩浚不仅见到了李仙洲,而且还见到了王耀武。虽然战败了,可是这里的囚犯一个比一个骄傲。
原来,李仙洲是在他的指挥部附近被抓的,此时已经化装成了普通士兵,他又受了伤,因此就被他混过去了,经我方军医检查,确认他不适合被留下,就混在普通的领路费士兵们给放了。李仙洲有个马夫,这个马夫有个干儿子,只有七八岁,马夫可能是死在混战中了,这孩子跑到哪儿都没人要他。我供给处处长路过看到很奇怪,了解情况后,就给了孩子一点饼干吃,还说:“没有人要你,你就跟着我好了。”这孩子就说,“你们怎么把李司令也给放了?”处长赶紧报告师长,师长只来得及让手下骑兵通讯连的人去找其他骑兵,然后让骑兵分头追。因为已经走远了,怕他们已经到了敌军那里,还让去追的人刻意换上了敌军的军服。弄巧成拙,差点被自己人给打了。万幸的是,在李仙洲快到达的时候把他们这个伤兵队给追上了。
“谁是李仙洲?”
李仙洲倒是很坦然,走出伤兵队伍,说道:“我就是。”
李仙洲被俘后,陈毅接见了他。
陈毅语重心长地说:“李将军,放下武器就是朋友,本军一律优待,务请放下包袱安心学习,有何困难、要求,尽管给我陈毅吩咐!”
听了陈毅的话,李仙洲显得十分为难:“请陈司令官体察,我这个在马背上负伤被俘的败军之将,除随身穿戴,别无行李,连换洗的衬衣全是贵军卫生营发给的,实在没有包袱可放啊!”
陈毅听了哈哈大笑,李仙洲却摸不着头脑。
陈毅说:“你误会了,我们共产党人所讲的包袱是指思想负担。”陈毅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脑,说道:“不是指的个人财物!”
“噢!噢!”李仙洲脸一红,说道:“放得下,放得下,不要打仗了,比什么都好,没有思想负担。”
此后有一天,李仙洲突然听到有人叫他“钧座”,以为是被俘部将,转身一看,此人却穿着一身华野军服。此人是陈锐霆,曾是李仙洲部下,一九三六年秘密加入共产党,一九四一年率团起义,此时已是华野炮兵纵队司令员。陈锐霆见李仙洲穿着单薄的衣服,立即脱下军装,将自己身上穿的毛衣脱了送给李仙洲。这让李仙洲感到无比温暖,从此好好改作,成了改造营模范生。一九六零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李仙洲受老师周恩来总理特批获赦,名居第二批获赦人员榜首。
再说,韩练成出人意料地逃回了南京。蒋介石一见,可谓悲喜交加。
中原大战时,韩练成是救过蒋介石的,蒋介石因此赏给他一个特殊礼物——黄埔三期学历。
韩练成一路行乞回南京之经历,听得蒋介石热泪盈眶。
此后,韩练成担任蒋介石高级侍从参谋。
不久,整编四十六师有个团长逃回、华野有个团级干部叛变,都谈到韩练成在莱芜战场的失常表现,嗅觉极为灵敏的杜聿明更是四处散布:“如果韩练成不是共产党倒还罢了;如果是,那咱的计划、战报都在他皮包里,他又天天跟在校长左右,这个仗咋个打法?”
但是,韩练成始终毫不畏惧,依然在同僚怀疑的目光注视下坚持在敌营。
蒋介石也拿话试探韩练成,韩答道:“校长,你若不信我,就毙了我,我绝无怨言。”
韩练成对自己妻子吐露心迹,用蛇比喻自己的潜伏工作:“蛇是一种令人恐怖、令人厌恶的动物,但它绝境求战致胜的精神和能力却不得不令人敬佩。为军人者,可以像恐龙猛犸狮虎熊罴一般惨烈拼杀,死它个惊天动地;而为谍者,却必须像蛇那样隐忍终生,死也死得无声无息。”
后来,风声对韩练成越来越紧越来越不利,在我党地下组织的帮助下,韩练成于一九四九年一月辗转来到了西柏坡,先后受到朱德、周恩来、毛泽东的单独接见。毛泽东对韩练成说:“蒋委员长身边有你们这些人,我这个小小的指挥部,不仅指挥解放军,也调动得了国民党的百万大军呐!”
在何应钦向蒋介石报告韩练成已到了解放区时,蒋介石一掌打落了桌上的玻璃杯,指着何应钦怒斥道:“都是你们逼的!如果不是你们贬他一个中将当旅长,他怎么会走?”
一九五零年五月,韩练成终于履行了入党手续,成为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
一九五五年,授衔前,周恩来总理曾征求过韩练成的意见:根据他的坎坷经历和条件、贡献,如果按起义的国民党军长对待,可以考虑授予上将军衔。但如按他的入党时间和当时的职务,将被授予中将军衔。韩练成明确表态:“和平建国,我就该功成身退了,还争什么上将、中将?何况,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是什么起义将领?再说,我干革命本来就不是为着功名利禄。”韩坚持按自己入党时的职务、级别,接受中将军衔。
莱芜战役胜利,这个对华东战场战略转折有重要影响的胜利,不仅是华野打下的,也是韩练成对党、对民族无限忠诚铸就的。
正如韩练成在履行入党手续,在对着党旗誓言前,周恩来对介绍韩练成入党的介绍人说:“他是一个没有办理入党手续的共产党员,他的行动是对党最忠诚的誓言。”
莱芜战役,华东野战军以临沂一座空城、以伤亡八千多人的代价,仅四个小时就消灭国民党一个绥靖区的敌指挥所,二个军部、七个师共五万六千余人,生俘第二绥靖区中将副司令官李仙洲、第七十三军中将军长韩浚和少将十七名,击毙少将师长、副师长二名。
华东野战军乘胜解放了博山、淄川等十三座县城,打破了国民党军南北夹击的计划,而且使渤海、鲁中、胶东解放区连成一片,极大改善了山东战局。
王耀武闻知李仙洲部全军覆没后,大怒,骂道:“五万多人,三天就被消灭光,就是放五万头猪,叫共军抓,三天也抓不完。”
莱芜失利后,三月三日,蒋介石以“指挥无力,名声低落”的罪名撤了薛岳的职。
对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冈村宁次对其评价是:撼山易,撼薛将军难。
毛泽东曾慎重地告诫部队:你们遭遇薛伯陵务必持重!
对于薛岳的离职,作为对手的粟裕曾评论道:“薛岳用兵机敏果断,是一员干将。”
至此,抗战时期最擅长指挥大军团作战的两位国军将领——薛岳、李宗仁,都被蒋介石闲置不用了。
蒋介石为何不用薛岳、李宗仁?原因很简单,蒋介石怕祸起萧墙。
粤桂,一直是与蒋介石分庭抗礼之政敌。
莱芜之战虽然损失国军五万余人,但是,临沂之战却“灭了共军十万大军”,蒋介石拨着算盘一算,国军还是以二比一大胜。
恰此时,东北战场传来另一个假消息——德惠大捷,歼灭共军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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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解放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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